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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天堂,一念地獄 — 從《犬之島》到《狗眼看人間》

2018/5/12 — 20:29

《犬之島》電影劇照

《犬之島》電影劇照

孩子憂心忡忡,但意志堅定,領著隊伍,一面行一面呼喚:「Spots……」他希望在已成廢墟的孤島,找到愛犬,卻連番遇險;可幸就是有這個隊伍——五頭早被流放到孤島的狗,同渡患難而支持下去。

驟聽故事,很容易會把美國導演Wes Anderson近作《犬之島(Isle of Dogs)》聯想到俄羅斯動畫短片《Barking Island》(Serge Avédikian,2010),說的都是狗被流放孤島的故事;但《犬之島》涉及孩子尋狗,讓我反而更想到匈牙利導演Kornél Mundruczó 在2014年的作品《狗眼看人間(White God)》,同樣是孩子焦慮尋狗,卻勢單力薄,因為她的狗已被訓練成恐武有力的鬥犬,還帶領流浪社區狗群向人類反撲,如《猿人爭霸戰》的「狗版本」。

《犬之島》與《狗眼看人間》的創作者或都出於好意,批判人類——前者說國家元首為了煽動人民支持自己連任,而製造「犬流感」恐慌,以圖控制民心,卻犧牲無數家養或社區狗流落孤島;後者亦以虛構的國家政策,說飼養混種狗要付重稅,令主角女孩的父親棄讓家犬,終至狗被非法鬥狗集團所捉,訓練成如同嗜血成性的猛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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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說是批判人類,卻終究還是逃不過在兩極化的情節裡,讓良好意願,僅呈現為人類一廂情願的想像。

合理化狗群大開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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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一類牽涉動物受虐的電影,不用轉彎抹角,因為說到弱勢如貓狗面對不良對待,觀眾一定會感到可憐而動容;是故即使《犬之島》沒有虛偽政客與持槍軍隊,抑或《狗眼看人間》沒有鬥狗集團、宰肉工人,甚至戲裡沒有老師和鄰居的厭狗嘴臉,都可單單因狗群受苦的描繪,而足夠叫觀眾熱血沸騰,直斥人類罪鬽禍首。

《狗眼看人間》電影劇照

《狗眼看人間》電影劇照

問題卻是,煽情故事,總要歹角,是故既然《狗眼看人間》要說狗群向人類大肆復仇,就差不多把每一個人類角色都說成壞人——除了主角女孩,從而合理化狗群的大開殺戒!如是這般,便近乎刻意將人與狗極度對立,使狗在受盡苦難,以博得觀眾眼淚之後,觀眾就更深信戲中人逐一被群狗處死,是死有餘辜!然而,這其實是把對狗關顧的良好意願,建築在人與狗的對立關係之上;這個戲內的兩極化處理,只是想喚起觀眾對人的仇恨,要觀眾反思人類惡果當然奏效,但那就僅限於人類邪惡行為而已。

《狗眼看人間》電影劇照

《狗眼看人間》電影劇照

易入口暴力矯枉過正

為甚麼要說「僅限於人類邪惡行為」?因為,邪惡行為故然可恥,可是表面善意的,卻也不必然善良可恭,相反,更可能暗藏惡行與矛盾。那就正是《犬之島》吊詭之處,比《狗眼看人間》更著意淡化暴力,以後者用真狗拍攝,前者卻是動畫製作,以見兩片都有狗群打鬥——真狗故然血腥淋漓,動畫卻只是冒出多團「煙霧」以示打鬥進行,說狗打得亂成一團。

淡化暴力的處理,想當然不靠血腥作為官能刺激(同時要觀眾見真狗受傷而心生憐憫),卻只會引導觀眾不以具體現實對照,想到被棄流浪狗群真實一面;雖然,《犬之島》本來就是虛構故事,而動畫手法亦只是想把歷險故事,外加包裝說狗的慘況,而說得有意義之外,又可極盡嬉戲娛樂,老少咸宜。可是如果淡化只為令暴力更易入口,讓觀眾在嬉戲想像裡看得心安理得,那就只是矯枉過正。

《犬之島》電影劇照

《犬之島》電影劇照

更何況,《犬之島》矯枉過正的地方尤多,比如戲中的被棄雌性狗 Nutmeg,本是一頭訓練有素的選美狗,在另一狗角色Chef的請求下,她會示範倒立旋轉(甚至同時拋球)等等雜耍;很明顯,那是說動物/寵物行業的扭曲,要有「Pet Training/Grooming/Performing」才叫得寵!問題卻是,戲內其實矛盾地接受動物/寵物行業的設計,說狗被洗刷、按摩、撫慰及「餵狗餅」就會被徹底馴化——最可見吊詭角色,正是Chef,一直強調不埋堆亦不接受人類寵幸,但他被主角男孩清洗、撫摸及餵食之後,就竟如被馴服。當然馴服不一定是問題,亦可以是人類的愛(縱然牽涉權力關係),可如果因此反映電影對寵物業的說法曖昧矛盾,那就打消了本來對選美狗訓練的荒誕扭曲了。

小結:舉神弄物,愛不踏實

因此說到底,《犬之島》的嬉戲性,完全只為滿足故事反抗政治陰謀的情節,而借用狗狗被困孤島的奇情歷險,表現成動畫娛樂,卻非為狗深思。如果說《狗眼看人間》是把人與狗以兩極化的對立關係,逼迫觀眾認同狗的慘況,那《犬之島》就是反過來把兩極想像變得模糊,如前述矯枉過正例子——沒有虐待,也不必然等於善待。

《犬之島》電影劇照

《犬之島》電影劇照

兩片結尾尤其可圈可點,是《犬之島》說Spots被尋回,領狗反抗立了大功,被封有神象,更與妻兒一齊穿著日本和服,在日式傳統居室裡,被餵(像料理的)狗糧。而《狗眼看人間》就是獸性大發的狗主角Hagen,帶群狗殺至準備圍襲女孩,卻因女孩吹起昔日常奏的小號音樂,令群狗被馴服,卻難逃警察將至趕盡殺絕。一念天堂,可又一念地獄,是前者如有功勞就被舉若神明,後者卻因為人為操弄,最後卻悲劇性地,栽在昔日音樂的回憶——卻也如另一種被操控的形式!是故,《犬之島》與《狗眼看人間》又是兩極化的倒影,以見愛狗如同愛神,相對弄狗如同弄物,都不是踏踏實實的愛。

《犬之島》在外國多被評為「種族主義」,說它醜化日本,可電影對狗的美化,卻也好不了多少。倒是《狗眼看人間》的英文原名說得最坦白——「White God」,「God」倒過來串念,就是「Dog」,形同視狗如神,卻是本末倒置;但前設的是「White」,即白色/白人想像,卻不是光明發白,只是動物蒼白,僅餘人的一廂情願。

《犬之島》電影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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