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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亞灣核電廠將禍及香港?

2018/5/15 — 11:40

背景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背景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前幾天朋友傳給我一張宣稱由「IEEE 工程師學會香港電力及能源分會」於 2012 所製作的「模擬圖」,該圖聲稱以福島事故資料為基礎,並以香港地區周邊氣象為考慮,「合理推測」若鄰近香港之大亞核電廠發生類似 2011 年福島事故等級意外時,可能導致香港全滅的預想。當我看到那張模擬圖的時候總覺得似曾相識,於是上網搜尋了一下源頭,原來是該會在 2012 年公告了一份《檢討大亞灣緊急應變計劃之建議書》。在我認真交叉比對之後,十分確定那個分佈正是日本福島第一電廠周邊在事故後的輻射監控圖,只是把射源中心移到了位於廣東省的大亞灣電廠,熱區方向轉向香港罷了。

說實在,作為一個冠上 IEEE 如此權威性頭銜的工程師組織,內部成員必定是香港最精英的理工專家,若真的以這種「剪貼式」的空想資訊作為官方文件公布,同為理工人的我真感到萬分哀傷。如果只要用小畫家將圖轉 90 度就能預測核子事故的規模,我們還需要工程師來幫我們做風險把關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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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島無法等於香港

福島事故發生初期,日本政府曾經宣布撤離 30 公里圈民眾,沒多久就發現一個很大的問題,實際上輻射污染的方向並非同心圓,而是朝向西北方、長條狀地散布。造成這樣的結果有兩個很重要因素,其一當然是跟風向有關,另一個因素則是經常被人忽略的「地形」。福島電廠東面海、西靠山,西邊山脈大幅地限制住輻射污染路徑,這也是為何決大部分福島縣都沒有受到嚴重衝擊的緣故。由此可見,倘若大亞灣核電廠若發生事故,輻射擴散絕對不可能長得像該組織所公布的「小畫家模擬圖」。以在下有限的放射線與地球科學知識,我實在不知道輻射線該如何突破觀音山、越過大鵬灣、再穿透數個山丘後抵達香港,如果誰能提出一個理論來說明這項創舉,我想對人類科學的發展也是一大貢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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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議書一開頭指稱東京的自來水因福島事故導致碘 131 的濃度過高,當時也確實有若干相關報導,但是我翻遍了官方所提供的全日本放射性物質監測資料,卻怎麼也找不到東京超標的資料。大家可以試著上網去搜尋這個事件的相關新聞(尤其是日本的報導),如果這是一件重大事情,為何在 2011 年 4 月之後就找不到任何追蹤報導?真相是,當時確有些微的影響(也許來自於輻射塵)但並不嚴重。

我們可以思考一個很基本的問題,依據上面這張輻射劑量分佈圖,輻射污染主要是以福島電廠為源頭向其西北方擴散,實際上核電廠南方 30 公里處的背景輻射已經跟其他地區無異,這還只是談輻射塵的影響;若大家回憶一下小學就學過的物理現象「水往低處流」,再想像一個在海邊的核電廠居然能將污水全部有系統地逆流到遠在西南方 400 公里之遙的東京市區,就能理解這樣的理論是如何荒誕不實了。

就算假設真的可能污染那麼嚴重……

其實那個所謂的「嚴重」也沒有想像中那麼嚴重,我拿同樣是世界衛生組織定義的「一級致癌因子」酒精為例,依據美國心臟學會對飲酒的建議,一個健康成人每日飲酒應不超過 2 個飲酒當量(每當量約為一罐 360 c.c. 啤酒的酒精),我想應該幾乎沒有人見過哪個健康人喝了三罐啤酒之後就立刻斃命或隔天被診斷出罹患癌症吧!理由很簡單,一般而言,所謂的建議值、限制值都是基於科學分析與統計後所畫出來的一條「保證很安全」的線,換言之,真正的「危險區」必須距離這條線非常得遠,反過來說,要是踩到紅線就會立刻歸西,那麼這條安全線也就毫無意義了。

如果檢視一下福島事故災區背景輻射,你可能會非常驚訝地發現,除了正在進行廢爐作業的爐心以外,在七年後的今天,核電廠週邊的一向劑量最高的「夫澤三區集會所監測站」也不過每小時 8.8 微西弗,也就是一年僅得 77 毫西弗,這個劑量還不到位於伊朗的度假勝地「拉姆薩爾 (Ramsar) 」的三成(年劑量約 260 毫西弗)。如果這個數字只是因為高於全球平均的 2 毫西弗就叫做危險、致命,難道我們在拉姆薩爾看到的都是賽亞人還是納美克星人嗎?

福島電廠周邊的輻射監測

福島電廠周邊的輻射監測

當然,我知道這時候就會有一些網路酸民會質疑我:「如果像你說得那麼安全,日本政府為什麼不解禁?你為什麼不去那邊住?」不解禁的理由最主要有兩個,第一,法規規定要管制,不管制違法;第二,人家還正在打掃房間,你硬要闖進去是想要幫忙清理還是意圖竊取核廢料?我甚至不能理解為何有人那麼關心一個正在善後的核電廠能不能開放參觀,說到底也只是口舌之快而已。我們就反過來思考好了,若是核電廠周邊管制區真有這些人說的那麼危險,那麼日本人口在這七年間應該急劇下降才是,畢竟這些擔當善後的工作人員應該消耗得比家裡的衛生紙還快吧。

解讀統計的圈套

建議書中揭露的核電廠參訪問卷調查 (P.12)

建議書中揭露的核電廠參訪問卷調查 (P.12)

建議書裡提出了一份由數名香港市民參訪大亞灣核電廠前後所做的問卷調查,我姑且不論 36 位參與者中是如何產生出這樣比例的圓餅圖,也不想挑剔這微薄的樣本數根本難以說明任何統計現象,很顯然,參訪後心態更負面、恐懼更增加的人只佔極小的比例,多數參與者在參訪後都表達持平或正面的態度,然而該報告居然以「大部分參觀者即使有核電和核輻射知識的增加,以及親身體驗輻射量度的大小,先進核電設施的參觀,對核輻射的恐懼感基本沒有降低。」解讀這份問卷統計,真令我感到歎為觀止,比台灣媒體下反標的亂象有過之而無不及。

錯誤前提自然導致錯誤推論

「IEEE 工程師學會香港電力及能源分會」以這樣的錯誤認知創造出錯誤模擬,再以錯誤模擬當作他們口中的「萬一」進行空想推演,甚至無視民眾對於核能的正確認知,硬是反向解讀問卷、將其一竿子打成反科學的恐輻之徒;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份自始至終錯誤百出、自相矛盾的建議書居然已經在 2012 年呈給香港的立法會,成為官方參考文件一部分,直至今日還在網路上流傳,我只能說這是身為理科人的悲哀,也是眼見政治優於學理的無奈。

福島事故是個因日本保守科層文化導致的悲劇,即便如此,事故中也從未因輻射令任何人喪命,其最關鍵原因在於自廣島長崎原子彈爆炸後,我們對輻射已有約 70 年的深入研究,基於這些知識,當時才能有系統地管理被曝者的劑量與其健康效應,進而保障所有人的健康。

該建議書在文末特別提到,福島事故後,許多人因受不了精神壓力而自我了斷,諷刺的是,這些人的精神壓力正來自於如同該建議書一樣缺乏知識與考證的荒謬言論,使這些手無寸鐵的民眾最終凋零於在無知輿論中。具有社會影響力的知識份子若不能嚴守科學與辯證的基本價值,聖賢書將與廢紙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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