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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疫苗與後現代思想病毒

2018/2/11 — 14:30

Carlos Reusser Monsalvez / flickr

Carlos Reusser Monsalvez / flickr

【文:品書齋主,沉迷文史宗哲的 SLASH 精神科大夫/思想工作者/囤書癖患者。一介書生論政,深信民主與科學,夢想是全盤西化。】

一段疑似女歌手發放的反疫苗錄音,在媒體炸了開來。錄音流出當晚,我的手機 WhatsApp 醫學院舊同學群組,成晚響個不停,不少同學在醫管局和衛生署任職,也有兒科醫生和家庭醫生的同學,面對反疫苗的潮水式民粹大軍,雖然手上有的是科學證據,卻感到有理說不清。

我不是研究病毒和流感的專家,手頭上沒有研究數據,插不上一咀。我是搞精神病的,卻覺得這個議題,越燒下去,越似我果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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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毒會傳染,思想當然也會傳染,還懂得通過網絡,飄洋過海。但當一個人中了思想病毒,要解毒就不是件容易的事,除非你打了思想流感防疫針,一早了解那些思想的謬誤所在,再追縱它們的源頭,才能從源頭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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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琪在錄音流出的第二天,坦白承認是自己所錄的,並指出這是出於自己作為母親的憂慮,希望為子女作出最好的選擇。但問題來了:既然如此關注自己子女的健康,最近又流感高危,不少兒童病危甚至死亡,如此重要的決定,為何她不諮詢專業人士的意見,而要繞過醫生,直接尋找各種原始資訊,包括一些艱深難懂的西方英文學術文獻,再認真消化總結,得出自己的結論,然後與親密圈中的好友分享?

這也是今次醫學界和專業群體反應如此之大的其中一個原因:謝安琪顛覆了傳統社區健康教育的模式,那就是醫生高高在上,向公眾灌輸「正確」的醫療資訊,那種「醫生與你」式的教育電視:

《醫生與你》 YouTube 截圖。

《醫生與你》 YouTube 截圖。

傳統西醫在市民心目中的形象,部份仍然停留在「前現代主義 (Pre-modernism) 」的階段,即是相信自然界的神秘力量,相信醫生是連結上帝和人類之間的祭司,病人要回復健康,就要用信心「相信」醫生口裡所說的一切話,才能「得救」。至於作為上帝代表的醫生如何帶給人類健康,那是活在凡間的平民百姓所不能得知的。即使今次疫苗事件,依然有支持疫苗的評論指出,市民應該「相信」醫生,而不是「相信」一個歌手,核心思想依然是「信者得救」的準宗教概念:

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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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現代醫療早已進入了循證醫療 (Evidence-Based Medicine —— EBM) 的年代。意思是,醫生治病救人,不是靠醫生的神秘力量,也不是靠所謂的「經驗」、「老資格」等權威,而是靠經臨床實證確定為可靠的治療方法,例如經隨機對照試驗 (Randomised-Controlled Trial — RCT) 確定為有高度治療效能 (Efficacy) 的藥物,才可以應用在病人身上。所有這些治療方法的研究報告和數據,都刊登在可供閱覽的學術期刊之上,所有公眾人士,只要掌握基本的醫學和統計學知識,就完全可以一探醫生治病救人背後的秘密。

但 EBM 的背後,是科學實證的方法:取樣、觀察、數據記錄、對照組、雙盲、統計分析。大膽假設、小心求證,排除各種可能影響數據中立性的情感主觀因素,以超然客觀的態度,得出結論。這種科學實證主義 (Scientific realism) 的思考方法,背後是「現代主義 (Modernism) 」那種強調人的理性至高無上的世界觀。真理應由理性一步步推理出來,是客觀存在於物理世界的,不受各種宗教和神秘力量所影響。換言之,流感疫苗之所以有效,並不是因為由袁國勇推薦才有效,而是謝安琪也可以獨立看得出是有效的,只要她懂得 critically appraise 一份 research paper (很多大學也有開這類課程,不太難的):

科學方法 / Wikipedia

科學方法 / Wikipedia

但現代主義由啟蒙時期開始,已經流行了三百多年。踏入二十世紀,歐洲經歷了兩次毀滅性的世界大戰,西方文明一路走來,好像已經走到了盡頭。物質主義、貧富懸殊、全球暖化、情緒病流行,前衛的西方人轉而尋求遠古的東方神秘學傳統:不丹快樂哲學、印度冥想、藏傳佛教、榮格心理學、老莊逍遙遊⋯反疫苗運動背後的哲學,是現代西方人回歸人本主義 (Humanistic) 全人醫學 (Holistic medicine) 理念的大潮,是東方天人合一思想的西方社會實踐。道家《黃帝內經》講求養生、順應自然,人類是自然,小朋友是自然,流感病毒當然也是自然。自然講求清靜無為,流感病毒與小朋友的身體共存,有無相生、虛實相成,最終一齊歸於寂滅,也是自然。《道德經》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小朋友因為流感而死亡,其實也只是歸於自然,回歸塵土,人類理應默然接受。

《黃帝內經》/ Wikipedia

《黃帝內經》/ Wikipedia

在知識和真理方面,西方也進入了「後現代主義 (Post-modernism) 」的世界觀。所有大體系、大敘述、大理念,無論是宗教的還是理性的,都值得懷疑。世界上沒有客觀的對錯,公說公有理,你的魔鬼就是我的上帝,任何事物都可以「解構」,任何理念都可以「消解」。所以,你覺得疫苗可靠,我認為疫苗有副作用,兩者並不衝突,兩種說法都只是 discourse 、是不同他者的 narrative ,都應同樣尊重。所以就有謝安琪這種說法:「我無意影響別人打針的決定,但我不打針也是為子女作出了最好的決定。」

後現代科學觀為了打破所謂的「知識霸權」,創造了一個新概念:「社會建構論  (Social constructionism) 」。意思是:你在學校學習到、在教科書上吸收到的所謂「知識」,其實並不是在這個世界上客觀存在的事物,而是背後有一班人,出於各種社會、經濟、文化的因素,主動「建構」出來的,要了解這些知識,就先要了解那班建構知識的人。比方說,現代的傳染病學、病毒學及疫苗理論,背後其實是一些跨國大型醫藥集團,為了龐大的商業利益,聯合了臨床的醫生和整個醫療專業團體的霸權,合力建構出「流感」這個概念,才會衍生出「疫苗預防」這個治療方法。

後現代主義者會告訴大家,要排除這班醫療霸權既得利益者的觀點,嘗試純粹從大自然的角度看,也許流感只是如天氣一樣,一些人在天氣不佳的情況下,因為自體免疫力差,身體狀況自然衰竭而死亡,所謂病毒其實只是大自然的一部份,你在死者身上發現病毒是自然的事,那裡是病毒引致死亡呢?如是者,後現代主義者成功利用社會建構論這個思想工具,揭示了疫苗理論背後的經濟社會文化因素,變相就「消解」了「流感」這個概念。最近有報導指今次冬季流感疫情自1月起已共錄得  246 宗嚴重個案,當中有 131 人死亡。這 131 條人命,根據社會建構論者的理論,應該被稱為「自然死亡」而不是「流感死亡」,結論就是:「沒有流感死亡」。既然根本就沒有人因為流感而死亡,那還打那些水銀毒針作甚?是活得不耐煩嗎?

你覺得以上一套是胡說八道嗎?但這類後現代 bullshit ,正正就是整個反疫苗運動的終極思想根源。當謝安琪在網上瀏覽各種似是而非的反疫苗「研究」的時候,相信她想破頭腦也想不出這和甚麼「左中右前後現代 XXX 主義」有關,只看見所有這些文章,內文都有一大堆醫學術語、背後又有長長一串英文 references ,外加一大堆西方教授博士銜頭學者的背書。沒錯,是學者,是真真正正西方學術界的學者,那些都不是假的,至少比葛珮帆的學歷真。這整套思想病毒的源頭,其實就是來自現代西方的學術界,就正如不少電腦病毒,到頭來都是出自發明電腦軟件的專家。

香港人一向崇洋,尤其對西方的時髦理論趨之若鶩。他們不會知道自己信奉的其實是最古老的《黃帝內經》,還以為正掌握著最尖端的西方醫學學問,所以根本看不起本地的袁國勇。但其實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醫學理念,是由前現代一躍就躍入了後現代,中間完全沒有經歷過現代主義科學實證的階段,結果就是由前現代信眾,一變變成後現代神婆。哀哉!

原文刊於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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