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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見了什麼

2018/3/12 — 14:31

《一匹馬走進酒吧》封面與 David Grossman

《一匹馬走進酒吧》封面與 David Grossman

1. 

「約萊伊太太,請告訴我— 」他聲音低到彷彿在說悄悄話— 「這件事我保證不說出去,你當真認為自己的項鍊和鏈子能遮住那麼多層下巴嗎?不,我說真的,你覺得這樣公平嗎?現在全國厲行撙節政策,以色列有多少年輕人只養得起一層下巴— 」

他邊說邊摩挲自己後縮的下巴,這有時讓他看似受驚的鼠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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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卻坐擁兩層— 不對,等一下:是三層!太太,光是你那個大脖子撐起來的皮,便足夠幫占領特拉維夫活動多搭一排帳篷了!」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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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其貌不揚,甚至不討喜的過氣單口相聲演員,在一家酒吧裡開始他的表演。

像上面這樣的戲虐、黃色笑話,一個接著一個,逗弄全場,毫無中斷。

看著書,一面好奇作者去哪裡收集了這麼多材料,一面當然會好奇他到底要說個什麼故事。

逐漸,我們知道他邀請了一位四十三年沒見,已經退休的法官朋友來聽他的表演。

故事繼續下去,我們知道了當年十四歲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還有為什麼有這次邀請。

「我想要你看著我,仔細地看我,然後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你看見了什麼。」

3. 

以色列作家大衛.格羅斯曼寫的《一匹馬走進酒吧》,主軸是一個少年時會倒立用手走路的人,透過全場插科打諢,來逐漸揭露他當年家庭及遭受欺凌留下的傷痛。

而另一條副線,則是那位法官朋友勾起的回憶、懊悔,以及他自己失去愛妻的悲傷。

要把這些人深刻的傷口慢慢撕開,卻又在嘈鬧中伴隨大量的黃色笑話進行,當然需要非凡的功力。

這本小說拿到2017年曼布克獎,評審的意見就是這麼說的:

「大衛.格羅斯曼藝高人膽大,成功展現高難度小說技法。《一匹馬走進酒吧》故事聚焦在傷痛的後遺症,卻絲毫不濫情耽溺。主角人物雖不討喜,卻教讀者目不轉睛。格羅斯曼在文字情感與風格方面皆大膽創新,令人折服,一字一句都有深意,彰顯作者高超的筆法。」

4. 

我自己的感動,卻是因為在故事副線中一閃而過的一段話。

在一本兩百多頁的書裡,那段話只有十來行。

但我懷疑格羅斯曼是否為了寫這十一行字而發展了這個故事,或者說,必須用一本故事來掩蓋那十一行字。

因為那是不能不嘶喊出來卻不希望別人聽到嘶喊的哀傷。
喊出來太大聲或太小聲都褺凟的哀傷。

可能最好讓那道哀傷在整本黑暗又狂亂的笑話中,一閃而過。
但,亮若白晝地閃過。

故事裡,那是一個男人對亡妻的思念和悔恨。
但我相信格羅斯曼應該是寫給他死去的兒子。

3.

格羅斯曼在巴以問題上始終是個理想主義者,憂慮以色列的命運,也同情巴勒斯坦,希望巴以兩個民族求同存異。

他說過,「作家的任務是把手指放在傷口上,提醒人們不要忘記人性與道義問題依舊至關重要。」

格羅斯曼有三個孩子。二○○六年八月第二次黎巴嫩戰爭期間,他的次子烏里正在服役,隨以色列攻進黎巴嫩。

當時格羅斯和另兩位作家奧茲(Amos Oz)與約書亞(Abraham B. Yehoshua)共同呼籲停火。然而,兩天後,就在停火前的幾個小時,烏里的坦克車被炮火擊中。格羅斯曼從他三個孩子很小的時候就擔心他們安危的惡夢成真。

這件事情並沒有讓格羅斯曼改變自己原先的立場。

就在烏里遇難後兩個月,格羅斯曼參加了一個紀念以色列前總理拉賓的活動,主張對巴勒斯坦伸出雙手是最好的解方。他說他當然哀傷,但是他更因為當時以色列政府的所為感到悲痛。

格羅斯曼對兒子的思念和愛憐,則持續寫在其後的作品裡,包括《直到大地盡頭》,以及《時間之外》(Falling Out of Time)。 

一直閃動到《一匹馬走進酒吧》:

「畢竟我紅著眼眶忍淚已經太久。何不就跳到椅子上,高喊著為死亡鼓掌,它在短短六週內從我身邊奪走我這輩子唯一真心熱切、以生命喜悅愛過的人。從我見到你容顏的那一刻開始,你那發光熠熠的圓臉,純淨、睿智、美麗的額頭,強健濃密的秀髮,我曾愚蠢地認為那代表你堅韌的生命力,以及你寬大慷慨律動的身體— 不准你抹去這 裡面任何一個形容詞.........」

4. 

「我想要你看著我,仔細地看我,然後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
「你看見了什麼。」

看見了那不知如何形容的哀傷。

5.

大塊之前出版過格羅斯曼的《獅子蜜──參孫的神話或迷思》。也將再出版他的另一部作品The Zigzag Kid。

向大家推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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