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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bert Lepage《887》 — 用盡每一秒去講故事

2019/3/26 — 10:08

【文:張志聰】

《887》,是一個精緻的作品。

香港藝術節的場刊形容Robert Lepage是「舞台的魔法師」。的確,在場的觀眾相信也為各個大大小小又出奇不意的裝置模型感到驚喜,細緻程度可謂嘆為觀止。《887》善用轉動舞台,配合平凡的玩具模型和機關,繪畫出色彩繽粉的演出。佈景裡的裝置除了具備美感作用,還經過準確的設計,在演出中發揮實際作用,沒有浪費任何空間。在舞台上使用轉台、投影以及不同機關,可能很多創作人都有構思,《887》之所以別樹一格,成為大師級的作品,除了視覺的魔法,《887》蘊藏著的廣闊思維也叫人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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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7》的結構是另一個重要的魔法元素。我們都體會過記憶有趣的地方,深刻的回憶每每實在又虛幻。實在者,在於它們重要得叫人不忍心忘記任何一個細節,虛幻者,是於一切都只是腦海的幻想,記得再仔細也有些角落遺忘了。《887》把這種感覺帶到舞台上,巧妙地呈現了Robert Lepage的意識的流動,在寫實的佈景的主調中,加上他的想像力,讓舞台成為真真正正「發夢的地方」。比起舞台製作技術上的魔法,設計的思維從內到外的連貫程度,更叫人嘆為觀止。

作品內容橫跨50年的時間線,Robert Lepage選擇用不斷轉移的時序敍事,在不同的時間、地點和場景之間轉換,看似跳躍而無特定方向,演出依然流暢,脈絡清晰,是編導的功夫所在。故事講述Robert Lepage準備一次朗誦表演,要背熟叫名《Speak White》(1974)的詩,又一直都記不了,演出日子越近,他越感到困擾。隨著他想起了「記憶宮殿」這回事,故事正式開始。Robert Lepage引述記憶宮殿大概是要將記憶的過程在腦海裡視像化,透過構建一個自己熟悉的空間,存放自己想儲存的記憶在裏面,每次要回憶這些資料,就回到這個虛構的空間。演出中Robert Lepage猶如嚮導,帶著觀眾遊走於的「記憶宮殿」,參觀那些對他而言既熟悉又重要的空間和場景,在「第一身視點」和「第三身敍述」兩種視點之間進進出出,在舞台上重塑那些印象深刻的記憶片段。換句話說,每個場景就是他記憶宮殿裡的一個房間,故事發展如平日發白日夢那般沒有特定的軌跡,潛意識每每因為一個微小的念頭閃過而完完全全放低原有的思路,引發他的思維跳到另一個時空,建構另一個白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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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宮殿」為這個演出施加的魔法,令「寫實」和「超現實」並存於舞台作品的視覺效果。當轉移到回憶部份,「模型」和「玩具」是常用的元素,畢竟,這都是一個小孩愛的東西。例如Robert Lepage依照童年住所887號大廈,在舞台上建起了一座完整的大廈模型,連大廈露台望進去的家居擺設也清晰可見,但大廈模型又不合乎比例,大概只是演出者的高度;Robert Lepage提到童年時一次聖誕節到姑姐家渡過,在幾個速遞公司的紙箱裡砌出細緻的兩層高的大型別墅,包括睡房、屋外的停車場、姑姐的小狗也具體的呈現,再配合現場錄影著他用玩具手辦人偶在玩具屋內的活動,憶述這個他最喜歡的聖誕節。這個現實和虛幻之間的處理玩味十足,令互不連貫的劇情的場景也合理而浪漫。

又因為記憶宮殿牽涉到Robert Lepage心底裡重要的時刻和事件,《887》的內容也順理成章變得浩翰和無所不談。除了提到他的個人成長經歷,以及與家人的相處外,他經歷了60年代動蕩的加拿大,見證加拿大的國旗討論、英法兩國與加拿大之間的政治角力等,這些段落作為他成長歷程裡的重要事件。不規則的時間結構令《887》表達如此豐富的內容也保持清晰俐落,從作者的個人成長和家人經歷、轉移到加拿大魁北克的英裔與法裔的矛盾、社會階級不公和矛盾、家庭紛爭、老人問題、生與死……故事尾段回到《Speak White》這首詩歌,內容反抗當時的英裔人,對法裔原居民強逼說英語,反映社會上流人士對勞動階層的歧視問題,而法裔人士如何自強。《Speak White》大部份篇幅都以法文寫作,夾雜少量英語。剛好今次香港演出的《887》也是英法雙語夾雜的版本,英裔的Robert Lepage從小在法語區長大,兩種文化不著痕跡地混和在一起,釀製出《887》這個形式和內容均具備國際視野的大師級作品。

藝術節讓世界各地的藝術家到訪香港獻技,好讓我們觀摩外國頂尖作品,吸收養份。Robert Lepage經歷過英法文化的洗禮,製作出 《887》這教材式演出。同時,至今仍嚷著是「華洋共處」的香港,面對著文化衝突,對於藝術創作的視野,我們吸收到甚麼養份?

如果看完之後,曾經有想過:

「香港,又怎能與加拿大比較呢?」

「人家的資源比我們多,時間也比我們多。」

「唉,香港藝術氣氛都不一樣。搞都無人懂得欣賞。」

那麼,假設我們手上有無限的資金、有無限的空間、社會支持藝術,是否就會出現《887》這個水準的作品,一個全面、精煉、完整、流暢、漂亮、有娛樂性、反映時代歷史、保持到北美氣息、而令北美以外觀眾反思的製作?

要是沒有這份信心,《887》不止是一個精緻的作品,更是叫人望塵莫及的作品。

 

觀賞場次

2019 香港藝術節

Ex Machina:羅伯特.利柏殊《887》

2019年2月27日 20:00

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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