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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放映:東南亞的流光幻音 - 「經典化」美學極須解殖

2018/9/24 — 14:32

【文:譚以諾】

1. M+今個周末舉辦了「東南亞的流光幻音」放映節目,我經歷了東南亞聲音和影像的再教育,卻被策展的安排在最終被帶回應該要被殖民的光影中,於是不得不,在中途離場。(感官既被重新分配,又怎能再回到被重新分配前的美學分佈呢?)

2. 要說明此,似乎不得不回說這幾天的觀映感受,方得見最後一天兩場杜哈斯放映的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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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靜之光》(2015)|廖捷凱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官網

《寧靜之光》(2015)|廖捷凱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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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星期五,放映第一場是新加坡廖捷凱的短片《寧靜之光》和許瑞峰的《新加坡2066》。許瑞峰的《新加坡2066》原來我在三年前的山形國際紀錄片節中已經看過,那時只知英文名Snakeskin,不知中文名。不過重看也不要緊,我還是蠻喜歡的。許瑞峰為了解構新加坡的建國神話,想像未來世界透過影像殘片重說新加坡歷史。當中析出馬來人、華人與印度人的交集,也回看五十年代英殖時的歷史。想像的流亡人最後變成流亡魂,訴說所追尋的自由不過是妄然(當然還有結合更多的過去與當下的角色,以群像表達對新加坡的看法)。

4. 星期六朝早放的是今次焦點影人泰國導演巴吞蓬.德斯巴迪的三部短片。巴吞蓬不只帶來三部影片,還為這次放映選了三場放映的影片。他這三部黑白而無對的影片,用幾近超現實的方式呈現他的童年,拍攝逃兵的死亡儀式,還有再現了聲音藝術家如何以聲音回應泰國。看他的三部影片,被他怪異的影像擦新了視覺感官,也了解到自身要了解東南亞影像的距離。

老實說,我在香港受教育,對於東南亞的認識極貧乏,不論是他們的神話、歷史、宗教,甚至是當代的殖民或沒有被殖民的歷史,我們都所知不詳。在沒有這些語境下,對影像的理解只能非常局限。但無論如何,巴吞蓬讓觀眾看到與別不同的泰國影像,除了世界知名的恐怖類型和同樣世界知名的藝術片外,還有這樣一些實驗創作。

《來自賓童龍的信》(2016)| 阮純詩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官網

《來自賓童龍的信》(2016)| 阮純詩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官網

5. 星期六下午則是東南亞的短片合集。巴吞蓬選了班.利華士(Ben Rivers)的《慢動作》,這片固然名氣很大,但我更期待的是阮純詩的《來自賓童龍的信》。越南的阮純詩其實也甚知名,不過不為我們這個傾向追捧歐美的都會所認識罷了。阮純詩讓觀眾聽到真切來自越南的聲音,不只是越南語和音樂,更是越南的女性、風景和沉積在岩石中的歷史。阮純詩在各種知識的權力中艱難地說話,沉重得難以言說,但卻不得不言說。她還提醒,不要以為帶有後殖民視角的知識就能帶來解殖,尤其是那些來自西方的政治正確論述,可能同時是消除本地人言說位置的另一種殖民式語言。(越南的風景就只能是西方殖民者/帝國主義者眼光下預設的風景嗎?越南的風景有沒有可能是越南的風景呢?)

艾雲《花園》有如反殖的政治宣言,簡.皮內達《一次調查的紀念》嘗試以東方主義凝視下的女性鬼魅化來解構殖民,都拉博.森乍倫的《窗外有椰影》則大玩以旅遊為仲介的凝視,把不同的凝視配置在旅遊的機器中,被看的固然要回應被看的邏輯,看的以為自己有主體性,卻依然是在這部機器下運動的力。

從這個合集中,我看見了東南亞的主體,聽見了他們的聲音,複雜得難以想像。

6. 星期日早上是另一短片選映,該是由策展人所選的。十一部短片,包含了馬來西片、柬埔寨、越南、泰國的影像,各有個人、歷史或社會現狀去訴說,有些短促得未及消化已經過去,有些則在沒有背景解說的情況下難以消化,需要在場與場之間不過三、四十分鐘的空檔中到網上找找資料補充。
但不論如何,這兩場合集(加上沒有提及的選片),實在夠眾聲喧嘩,熱鬧非常,展現出東南亞諸國既有交集的歷史、文化與宗教,也有各自需要面對的當代社會和政治處境。我渴望能看到、聽到更多。

《印度之歌》(1975)| 瑪格麗特・杜哈斯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印度之歌》(1975)| 瑪格麗特・杜哈斯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

7. 星期日下午則是「重頭」節目。「重頭」,是因為這兩部片屬於很多影迷所習慣的美學形式,亦在這形式下被視為「經典」作品。瑪格麗特.杜哈斯的《印度之歌》和《在無人的加爾各答,她威尼斯的名字》以35mm的格式放映,戲院當然是塞滿了來觀映的影迷,當中不少大概是這次放映活動以來首次參與的。

策展方請來了同事歐嘉麗和陳智廷簡介杜哈斯和《印度之歌》。叫人納悶的是,這片(還有星期五晚伊力.盧馬《難得有情郎》)不是巴吞蓬的選片嗎?其實我更希望聽聽他為何會選這兩部法國電影。不是同事說得好不好的問題,而是,這次放映的焦點影人是巴吞蓬,為何他所得到的言說時間那麼的少?

8. 陳智廷介紹《印度之歌》時,當然談到電影的聲音。聲音有三重,一是兩位法國女人的對話,一是「印度之歌」本身,一是 Chant Laotien 的吟唱。陳智廷在介紹完畢後,問了策展人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這次放映有沒有把 Chant Laotien 的歌詞翻譯出來呢?策展人搖了搖頭,所以接下來的放映,是完整無添加的 35mm 版本,無添加到一個地步,觀眾能透過字幕能看懂兩位法國女人的對話,但卻怎樣也無法知得Chant Laotien的內容是甚麼。

《印度之歌》(1975)| 瑪格麗特・杜哈斯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官網

《印度之歌》(1975)| 瑪格麗特・杜哈斯 圖片來源:西九文化區官網

9. 電影隨即播放,然後是非常歐洲藝術電影美學的聲畫,角色或站或躺着,都美得叫人驚嘆,極像顏色流麗的人像畫,當然還有只有聲音沒有翻譯的 Chant Laotien。它在如此美麗的畫面中,被推到背景,被推到純粹的聲音,一如風,一如雲。

10. 如此,「東南亞」在這個配置下變成了「風景」了。我這三天不停觀映接近二十小時,被影像重新教育一番,感官已被重新配置,卻在這場放映中,看見「東南亞」再次被「風景化」,這不可謂不震撼。稍前,我與在場的其他觀眾一同見證了屬於東南亞的聲音,而那聲音、那能動性、當中的糾結和步履蹣跚的解殖,卻在這場法式歐陸電影美學中,再次消失不見。

11. 在電影放映半小時後,在一幀幀漂亮的影像下,就只有起來離場。至於後來的《在無人的加爾各答,她威尼斯的名字》,就也沒有再進場了。

12. M+這次「東南亞的流光幻音」節目本是一場很好的感官重新配置,卻在因把杜哈斯放在最後,使這個重新配置失效了,把觀眾的感官重新編碼回原來看慣歐洲藝術片美學的感官。我猜想,如果把杜哈斯放在前面,與伊力.盧馬放在一起,然後最後以巴吞蓬來談泰國及其影像作結,這場感官重新配置應該會更成功。只是現在,大家都不得不回到慣常「經典化」的美學那裡,而那裡,則是另一個極需要解殖的戰場⋯⋯

(本文無題,題為編輯後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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