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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越後妻有後感:一個大騙局(請看內文)

2018/11/5 — 10:57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展出一景。(攝影/莊璇)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Echigo-Tsumari Art Field)展出一景。(攝影/莊璇)

忙忙乎乎一晃眼,一年又過去。細數起來今屆 ET - 我們是這樣叫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的-共往返東京和新潟八次,在外的日子比在家還多。餘下的除了二百二十六項積壓的工作,就是空洞感,好比有個地穴在客廳中央。非要填滿它不可,所以寫這篇專欄。期待理論分析的讀者可能會失望,不過感受也是藝術經驗重要一環,莫如說比理論更重要。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甚麼東西呢?到今日,如果你在網路搜尋,仍會搜到許多歌頌人文、環境、藝術與生活四者發生關係的文章。而這一屆,我在參觀者、工作人員口中聽到的,卻更多是困惑與不滿。做小蛇隊的雖早有被剝削的心理準備,但還是對不受尊重、不受重視的工作環境感到失落;前來「參與社會」(Socially-Engaged) 的藝術家問我為甚麼公公婆婆總是黑面,「他們好像不是很歡迎外國人」;愛好藝術的批評作品質素參差;愛思考的慨嘆只有打卡;不愛藝術也不愛思考,只想旅遊的,又說景點之間距離太遠,交通不便;就連藝術祭的最後道德陣地,社區關係,也被質疑誇大,許多作品根本與當地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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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今屆最大騙案,應該是 K093 Ahmet Öğüt 的 The Drifters。這件在導覽手冊佔去全版篇幅的作品,原來只是路邊一輛汽車和一塊鐵板。那時我做導賞,朋友問我怎麼回事,我便照本宣科﹕「1970 年代許多沙地阿拉伯青年愛這樣玩漂移,當時他們用的許多是日本車,所以藝術家認為作品可以反映中東與日本的關係……」嘩,這東西真夠社會性…我聽到自己聲音愈來愈小。

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是個騙局,正如《端傳媒》上周一篇頭條文章所寫。那文章叫做《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觀察手記:一個社會學學生的幻想在此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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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知道嗎?文章作者其實是跟我一起去越後妻有的,他在幻想破滅的同時還對我說了另一句話﹕我很討厭雪。但不知為甚麼,回香港後我整個腦袋都是,冬天再去看看。

為甚麼?

氣得像炸彈的香港義工其實每屆都有,其中好些後來卻成為藝術祭官方項目「大地予我」的成員;另一些今年在「香港部屋」幫手;有個成為導遊,帶初來的朋友到處走;還有一個,擔任 ART FRONT GALLERY 的香港代理,無償安排香港青年去日本,將那個曾經被騙的自己複製。他們老被問的問題也是「為甚麼」。

為甚麼還要再回去呢?

我有一個膚淺的原因,那就是人是犯賤。患難才見真情。沒有根據這樣講,也無法將之理論化,但你想想,如果有一群人,三五個或者十來個,一齊來到異國鄉郊,集體被騙,一天過後,他們會在飯桌講甚麼?講粗口。可能被騙會觸發人類生存危機警報,或者會幫助大家想像共同敵人,那種情感交流總是比分享幸福快樂深刻得多。很多人說,不明白為何在越後妻有會特別容易與人交心(特別是小蛇隊),我想這可能是原因之一。

而更奇妙的是,這些不滿的交流往往會轉化成一些你和我早應該有,而一直未有的討論。從義工剝削轉而談到職場剝削,為社區付出是為滿足自己抑或為世界更美好?一些當地人對外來者冷漠甚至懷敵意,孰對孰錯?外地人要入鄉隨俗,還是本地人應該大愛包容?甚麼東西會讓你覺得美?是藝術?自然?人情味?打卡很爽還是很庸俗?看藝術該走馬看花還是細味品嚐?或許更重要的是,藝術講社區,為社區好,但其實甚麼是好?越後妻有的公公婆婆想要的是甚麼?你和我,其實又想要甚麼?

我們的生活到底在追求甚麼呢?

因為作品分布很疏落,關閉時間很早,晚上又無事可做,許多人每夜就吃著越光米飯,喝著新潟清酒,討論這些小而重要的事。酒酣耳熱,老朋友,新相識,搭著肩說﹕儘管大騙局還是大騙局,但藝術祭最好的經驗就在這裡﹗

一夥人去威尼斯雙年展會不會有這種交流、這種經驗?不會。去東京逛博物館?去巴黎行羅浮宮?更不可能。即便是去以關心社會聞名的 Documenta,你和朋友的討論頂多都是國族、民主、公義、資本主義……不是不好,但它終究不像越後妻有,貼近人的生活。雖然我寫了許多文章批評大地藝術祭,但到現在,我還沒想到有甚麼其他藝術祭、藝術節、藝術展…可以做到這一點。

原來人真的需要生活。不是食買玩,也不是世界和平天下為公,那只是問一句﹕你今天開心嗎?

(原文刊於 ARTO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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