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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文學季「氣味相投」展覽:食以載道?食本是道?

2019/1/11 — 10:25

沈家豪,2018,〈連一一|袁清朗|杜一由(丁丁)|梁一朗|一一與丁丁|自由會是苦的嗎?〉

沈家豪,2018,〈連一一|袁清朗|杜一由(丁丁)|梁一朗|一一與丁丁|自由會是苦的嗎?〉

冬日裡,總是數不清吃了多少回火鍋。火鍋這回事,不外乎是將生食烚成熟食,除了友人堅持在滾水中夾緊雪花牛柳粒以控制肉質老嫩的所謂竅訣,也無甚妙處、無從咀嚼——它亦不像白粥那般,簡單但至少講究火候、水分。但若對面坐著多年不見的舊情人、從前的知己,面前放著從前爭相下鍋的魚滑,那麼杯箸之間則大有滋味需要細嚐。

是次香港文學季「氣味相投」展覽所投射的影像,亦大致是這樣:飲食文學的奧妙就在於,食物既是主體又不是主體;讓食物昇華的,往往是背後的故事和信息本身。它以「飲食」為底蘊、以「五味四氣」入饌,邀來九對本地作家及藝術家合作,製作出文字與藝術互為表裡的作品,向公眾推廣香港文學,並開闢想像。以參展陣容來看,此次展覽堪稱饗宴,既有享負盛名的老前輩,也有新人大展拳腳;這份菜單固然吸引,但不知真吃起來色、香、味如何?

場刊開宗明義,是次展覽之所以以「飲食」入題,是希望取其「通俗」的特性,將香港文學揉開來,向市民進行推廣。其中一位策展人鄧小樺也在開幕酒會上也說了,食物能聚人,生和氣。一個希望步向群眾的展覽,自然是任何時代和社會都亟需的。有趣的是,若先只看文學作品的委託人選和最後的成品的話,可發現「氣味相投」是一個通俗的文學展,卻絕對不是一個通俗文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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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靜借「苦」發揮出〈母後〉一詩,寫出了無愛下降生及成長的苦澀,「沒有人知道有一個嬰兒/會用喝完的奶瓶瞄準/每個路過的人/為了宣布他的餓」,探索了家人關係的極限,以及這種關係如何壞死成一生牽絆;謝曉虹以其一貫魔幻寫實的文風,推翻大眾對「酸」一般象徵腐蝕和死亡的普遍想像,以茶菇菌入題,寫出一個有關生長的詭譎故事,說述一個女生以婆婆秘制的「茶」為線索,掙脫社會對女性的各種期望,游到極樂去;葉輝順手拈來各種典故,透過南音軼事、戲文、藥理博物講「涼」。細察之下,這個展覽對於要收納甚麼樣的飲食文學這一層上,隱約有取向:參展的文學作品皆借食物就成長、孤寂、消費主義等旨趣抒發得頗遠,正是先前形容那種「飲食是也非主體」的光景,立意高放,多是「嚴肅文學」,總的來看精巧細緻,儘管有些細節難免有些好古慕遠。

如此種種,想當然爾,這是一個文學展嘛!只是從筆者不多的閱歷來講,在筆者看來也極具文學價值的另一類「飲食文學」——一些較為通俗的作品——大概不會被編入展覽,誠為可惜。例如是刊於《猛烈南瓜在飯桌》、《明周文化.飲食》上的不少佳作,極盡口目之娛,當中有不少描寫令滿室生香,至少在筆者眼裡,都是些值得流傳的文字。又例如是精彩絕倫的《Pizza塔利班》,儘管是一個寫得很好的故事,絕對稱得上文學,但距離「氣味相投」文學展的氛圍,仍似乎有一小段距離;精彩不夠,也要流麗傾情。通俗的飲食文學作品常專注在描寫飲食的過程,或是以俗語入文,或是較側重於資訊性,但其精彩之處,也未必遜色於嚴肅文學。而筆者甚至覺得,飲食文學最叫人拍案叫絕的部分之一,不少都散逸在通俗作品中。因為這些作品不忌諱直接描寫飲食、以飲食為主軸、而且寫很久。安東尼波登(Anthony Bourdain)的個人傳記儘管文中主力記事,但我還是看的津津有味。他集中寫年幼的自己如何努力理解成年人對法國西北部食物的著迷,也能令我感到驚奇,並想起自己一開始嘗試斯蒂爾頓芝士的反胃到後來的愛不釋手;味蕾是魔術,勉強有時候的確能轉化成喜愛。這和黃仁逵《放風》裡某些掌故有點相像:不說情,一板一眼地說事,情卻滲出來。因為飲食文學這回事,意境再深遠,過分脫離飲食本身的話,飲食就會有淪為口號的風險,情況就像一篇鄉土文學作品發展到後來,重點落在鄉間長大的主角離鄉別井後的都市生活上,難免失焦。不太談深意、直面飲食的飲食文學,也是非常過癮、迷人的。畫面一轉,若是西西的《墨西哥可可糖》,甚至是——如果時空不囿於今日香港——薛寶釵辛辣尖酸的《螃蟹咏》,那大概能躋身參展之列。這樣一來,便隱隱約約探得到「氣味相投」展「食以載道」的經緯:志在深沉的文學,當然亦自是一樁美事。一個展覽的氣息是一個展覽的選擇,是創作者的取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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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樂謙,2018,〈我們去看星星〉

盧樂謙,2018,〈我們去看星星〉

這次展覽裡,藝術品和文學作品自然是該放在一起看。某些作品呼應之緊密,如手臂和手掌心一般,像〈辛三章〉借炒辣油說情慾,轉化成木卡板做的情侶在生鐵鑊裡做愛,像腥味逼人的〈II 魚我所欲也〉,對應著折服於生活、自我醃藏的角色,「昔日的夢想醃了他/未來的結局嘲弄他」。相比之下,有少數作品更像是在指定題目下各放異彩,但也無傷其美。因為整體而言,展覽並沒有劃定要探討特定議題,雖然有「五味四氣」作核心引力,但結構無疑是比較鬆散,不過這一點同時也賦予了展覽非常大的彈性。作為一個希望大眾走進文學的展覽,這種多樣紛呈的結構無疑讓人們更容易找對入口,再作進一步探索。這個展覽所呈現的文學和藝術,能將「熱」幻化成鏽鐵枝拗成的雞前後搖擺,身上投射出潘星磊在96年「殺雞儆猴」的畫面,映在地上,時長時短。這個展覽的作品是擅於製造距離的,是將食物精品化、幻象化的,是散落四周而無意相容的,朦朧而鋥亮;這些都是文學和藝術某個面向的特質。

張施烈,2018,〈光〉。(左)也斯,〈白粥〉。(右)

張施烈,2018,〈光〉。(左)也斯,〈白粥〉。(右)

但飲食無疑是有社會性的,正如《帝國與料理》一書中指出,食材的內容、烹調的方式或是調味概念的變化都和民族對飲食的想像、階級變動有關。討論這些是文學和藝術的責任嗎?我相信,一半是,一半不是。反映生活的事物,總不能逃避生活的骨幹,只寫血肉。不過這層功夫如此深入,不知是否交給一本書來做比較合適?一個展覽能傾出一本《後殖民食物與愛情》之豐厚嗎?用展覽來推廣文學是如此困難的事情,因為文學某些最動人的時光皆在人群與展示板之外,需要用一段長時間的安靜、專注和孤獨來獲取,沉靜投入的心境才足以承托它牽扯出來的人物與世界。篇幅較短的詩和盡入眼簾的藝術品在展覽裡較適合消化,但若要看詩集感受整塊的情感,那道理也一樣。這是展覽的制肘。那麼一個向公眾推廣文學和藝術的展覽應該具備些甚麼意義?劃出一個獨立空間來數家珍、讓人在當中尋得甚麼和自己「氣味相投」,這是其中一個。而且,至少我覺得,文學和藝術在「飲食」這一層的另一半責任則在於治癒,而「氣味相投」某程度上做到了。我看到喜歡的作品,例如是怪奇的〈肉變〉,例如是悲傷但氣燄高漲、且切合時代的〈我們去看星星〉。雖然到頭來最讓我感動的,卻是也斯那首明顯沒想太別出心裁的〈白粥〉:「有誰端來一碗熱暖/熨貼你宵來酸苦的胸膛」,如此簡單,但想必能喚起不少人心中無數個難熬的夜晚。而旁邊張施烈那幀一線白芒,也讓我憶起夜裡看到門底滲出的光,許我不孤燈難眠,令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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