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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材料費的能與不能:關於「零元製造」的潛台詞

2017/9/27 — 10:31

「零元製造」藝術生產現場,在重度勞力間將把800坪倉庫變成800坪展場。(攝影/黃贊倫)

「零元製造」藝術生產現場,在重度勞力間將把800坪倉庫變成800坪展場。(攝影/黃贊倫)

【文:張玉音、圖:秦雅君】

當還是菜鳥編輯的2010年,「雙盲」是我在文稿中接觸到秦雅君的第一次策展,對於當時整個藝術產業與策展模式理解有限的我來說,無疑是項震撼,驚異策展的尺度能夠如此延展饒富創造性。這項對於雅君策展關注的註記,持續在北美館的「中山劉公館」、「為自己做的藝術」等展覽不斷實踐創造與超越的策展命題。對我而言策展最困難的不只是命題與機制的建置,而是如何在這樣共同創造的過程中激發參與者,打從心底願意拼搏到底的創造性行動。這一直也是其策展中非常迷人的要件之一,常會激發藝術家跳脫慣性而展現差異過往的面貌,或許某種程度她是預期與鼓勵這種蛻變的發生,因此面對雅君的展覽總能飽覽各種形式的創造性,這種炫技非僅限於形式,而是滲入藝術家工作、生活、職涯等思考的重新挪移,這些在作品中呈現各式層次的深刻交往,爭豔並且過癮。

藝術家的服務如何定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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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雅君於中興文創園區「藝術自造祭」所策畫的「零元製造」,在協同策展洪菁珮的訪談中,她提到「藝術家做為策展人的第一個觀眾」,以及「策展人做為藝術家的第一個觀眾」的交互作用,他企圖在展覽中協助藝術家實踐某個他們真正想做的作品。非常喜歡她所敘述展覽生產的現實狀態,「創造一定涉及超越,但想要超越就得在現實裡與各式各樣的限制交手,這是一個無可避免的雙重狀態。」她是這麼定義策展:「一種足以讓創造真實發生的控制能力。」如我們認識的她——既清楚現實,但從不放棄超越或去突圍那些我們稱之為疆界的部分。

她首先感受的是現在藝術家檔期都非常滿,且疲於奔命,卻又面臨工作條件的苛刻,接了一檔展覽即代表要和別人搶藝術家,「除了提供有趣的概念吸引藝術家,此次策展我也思考能不能給予他們更好的展覽條件,直接回饋他們?最直接想到的就是經費。」她不諱言有關「藝術家費」重要的觀念,主要來自吳季璁〈藝術家們,你怎麼能不談錢?!〉所賜,希望能將此檔展覽預算200萬最大程度的回饋給藝術家。扣除佈展和其他可能的花費,她以八組藝術家一人20萬的價碼(藝術家費和材料費)來邀請藝術家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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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元製造」的策展概念一部分即碰觸藝術體制中藝術生產的問題,尤其是公部門或限地製作的邀展並非像畫廊有販售的機制,然而藝術家付出的回饋又在哪裡?「很多時候我們避談藝術家合理收入的範疇,好像藝術家不該拿薪水,這次策展一部分便想製造思考何謂藝術家生產的基本條件?」她坦言台灣目前對於界定藝術家付出與服務的定價機制非常落後。這也是為何展覽會設定「零元製造」作品,因為希望材料費上能零支出,這樣費用就能徹底地回饋到藝術家身上。

因篇幅關係無法帶出所有藝術家作品,在此列出參與「零元製造」的藝術家:朱雯儀、李承亮、陳萬仁、黃彥穎、黃贊倫、葉振宇、劉秋兒、廖烜榛、黃奕捷、李佳泓。(設計繪製/葉振宇)

因篇幅關係無法帶出所有藝術家作品,在此列出參與「零元製造」的藝術家:朱雯儀、李承亮、陳萬仁、黃彥穎、黃贊倫、葉振宇、劉秋兒、廖烜榛、黃奕捷、李佳泓。(設計繪製/葉振宇)

「零元」的「不可能」

「零元」的設定對藝術生產創造了一定的門檻,與雙重截斷慣性的痛,迫使藝術家們必須思考在不通過消費行為採購材料或技術時,作品將如何被生產?以及因為駐地,脫離媒材、友誼使用的舒適圈,如何重新在異地建立起創作生產的程序?藝術家一部分必須時刻評估任何一項創造行為(材料與施做協力)的提出,自身有何資產與效應是贊助方所需要的,不斷等價地設想勞力、才華可以抵銷支出的可能。如展出藝術家劉秋兒作品《賴春標》,即使用肉身勞力將園區內大量無用的零頭木搬運到園區入口處800坪的水泥廣場,以身體的極限向曾為台灣山林付出的人們致敬。黃彥穎的《250萬克拉》,除材料來自園區廢棄的桁樑結構,也因藝術家選擇不熟悉的木工製作技術,以計畫和情誼結識宜蘭在地具木工技術的「青農小石」與Steve的主動加入協助。黃贊倫的《證物》則尋求一位收藏舊門窗結構朋友的協助,在製作勞力上則找來願意無償提供協助的父親黃瑞光,打造出一散發溫暖黃光、播放紙廠服務耆老們訪談錄音的空間裝置。陳萬仁的《大拇指戲院》以空拍機拍攝宜蘭衝浪或游泳的人為素材,製成連續以手指翻頁即有動畫效果的手翻書;為獲得印表機和墨水贊助,也讓秦雅君初次需硬著頭皮嘗試撰寫器材贊助的企劃書等避免支出的激盪過程。

為了體現這個「零」材料費支出、全拿合理藝術家費的概念,藝術家與策展人在當中卯足全力避免支出。當中無數汗、淚水所累積的崩潰,也凸顯獲得一筆被尊重的藝術家費用,在台灣藝術體制內取得是如何的艱辛與荒唐,也許呈現「零元」成立的「不可能」當中的可能,才是這項策展最後的企圖。即便在這場展示中,觀眾是整個展覽生產過程僅能被轉述與聆聽的對象,仍能具身體感的臨受那迎向體制提問甩尾的作用力。訪談結束於雅君領著我們前往紙廠園區遺留的廢棄廠房建築,藉由這些遺留物資的現場,體認藝術家當時面對的創作現實,到實踐作品撐起800坪廠房之間的遙途。

離開前,我忍不住詢問雅君為何要投身策展?她如此回答:「有一起合作的過程,和幫他們寫一篇文章的情感是不太一樣的。」到最後,無論這些展示的落幕與否,藝術家與策展人間校準彼此為夥伴的印記,才是最終在這場煙花背後難以被抹煞的。

(原文刊於《典藏‧今藝術》 9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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