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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色情文學對我的影響

2018/8/3 — 13:50

圖片來源:https://goo.gl/apVYq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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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槍的盲人在床沿坐了下來,鬆垮垮的陰莖耷拉在床單邊緣,褲子堆在腳踝邊。在我胯下跪下,他說。醫生太太跪了下來。吸我的老二。他說。不要。她回答。你要不吸,我就扁你,不給你飯吃……我不能殺他,她想。她把頭往前靠,張開嘴又合上,閉上雙眼以遮蔽視線,然後開始吸。」

前幾晚我在讀諾貝爾文學獎得主若澤·薩拉馬戈 (Jose Saramago) 的《盲目 (Blindness)》。故事講述全世界的人忽然盲了,所有階級、地位和各種理所當然的規律驟然消失,然而在飢餓和極端惡臭,滿地糞便的情況下,人們還是沒忘一件事——性。經過一輪自怨自艾,盲人開始使用武器和手段,建立起新的秩序。他們搶奪食物,並向隔離營的各個房間要求獻出女人,於是露骨的情節便開始了……

當我合上書已是凌晨四時,我想,假若沒有輪姦情節,我可能早就去睡了。我不禁慨嘆,性的確具吸引力——但吸引我的,真的是性嗎?在隔離營中,男人支持或默許女人奉獻身體,以為大伙兒換取糧食;女人縱有異議,也不敢不考量身邊人的安危——令我受不了的,是人們為了表面的和諧和安穩,集體放棄公義和尊嚴。幾次騷動後,一個受盡屈辱的女人終於按捺不住,用自焚的方式跟流氓同歸於盡。大火燒毀了邪惡的隔離營……讀到這裡,我才能夠放下書,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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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目》曾被拍成電影,中譯《盲流感》(圖片來源:https://goo.gl/nZnMP7)

《盲目》曾被拍成電影,中譯《盲流感》(圖片來源:https://goo.gl/nZnMP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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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性就像連光也無法穿越的黑洞,我們沒法看見它,但我們可透過觀測它為四周帶來的影響去理解它,而性,往往就是被捲進去的星球。如果要爭論什麼是色情,什麼是情色,又或者什麼是文學,光張開嘴就令人泄氣。我沒興趣爭辯那些,就容許我分享一下從小到大讀過「色情」小說好了。

小學時受電視劇影響,愛上看金庸小說。媽媽的命令是:「什麼金庸小說都可以看,《鹿鼎記》不可以看。」於是我立刻就去圖書館翻《鹿鼎記》——其實她大可放心,那些她害怕我讀到的情節我都沒看明白,八、九歲的我只是覺得韋小寶跟建寧公主的互動很有趣,他們像合拍的玩伴,阿珂則像戰利品、收藏品,雙兒則是交心的知己。當時我學到的是,即使成年男女經常互相懷有愛意和慾望,當中的情感可以千奇百趣——我覺得阿珂的情況最糟糕,雖然韋小寶像她的超級 Fans,但佔有以後可能很快會覺得無聊——那是小孩子的直覺,不過現在回常起來,我算很早就意識到,女人可以選擇在異性眼中,以什麼樣的姿態展現自己。

時光飛逝,再看露骨小說已是二十歲,那段時間不知怎的總是在街上經常遇上色情狂,也有些中年有錢叔叔的追求,當時我想,這些人是怎麼回事啊?哪來的精力?人生沒別的事嗎?令我困惑的,除了是男人源源不絕的慾望,還有人們因富有而變得無所事事,又因為無所事事而產生的空虛。他們忽而興致勃勃,忽而憂愁,令人費解,於是我去圖書館借美國作家亨利·米勒 (Henry Miller) 的《北回歸線 (Tropic of Cancer)》。

《北回歸線》,基本上就是巴黎嫖妓錄,因為極端露骨,1934 年在巴黎出版後就被所有英語國家查禁,在 60 年代以前一直是美國遊客帶回去送贈親友的手信。整本書是亨利·米勒的赤裸自白,說的是幾個不事生產的男人跟數不清的女人(主要是妓女)的交往,也會記一些生活瑣事,例如想辦法吃免費飯,到電影院睡覺,跟富婆筆友會面等。亨利·米勒把女人統統叫作「屄」,這個屄,那個屄……這也許並非出於不尊重,而是他處於一個彷彿只能追求肉體滿足的狀態 ——「愛默生說,人生的意義決定於一個人每天想的是什麼。果其然,那我的人生簡直就是一條巨大的腸子。我不但整天在想吃,連晚上做夢也夢到吃。」又如他朋友所言:「整天這樣子找屄實在是很累人,太機械化了……女人的作用,只是讓我多做一點夢而已……現在我每天都要找一個新的,要不然,我就會變得很沮喪……有時候,我心裡根本就沒有在想女人,可是突然間,我看到有一個女人在看我,然後砰的一聲,一切又從頭開始。」他們有時會對女人竭斯底里,「我要幹破你的子宮,幹進你的肚子……」;有時卻興味索然,「像在看那些瘋狂的機器在印報紙,一份接一份。」他們的生活可以用亂七八糟來形容——這不是按道德而言,是按災難性而言,小至在妓女的浴盆上大便,被女人們破口大罵,大至淋病入院,拔光所有牙齒,還搞大女友的肚子,生下來的孩子可能會失明……

有人形容《北回歸線》是懺悔文學,我覺得不盡然,亨利·米勒從沒有像詹姆斯·喬伊斯 (James Joyce) 那樣痛悔,他只是誠實得嚇人地記錄人生的階段,「我和自己默默約定,寫下來的東西絕對不做任何更動,我無意美化我的思想和我的行動。」米蘭昆德拉 (Milan Kundera) 說過,媚俗作品 (Kitsch) 的定義,就是避過狗屎不談 (Kitsch is the inability to admit shit exists)《北回歸線》肯定不是 Kitsch,因為它整本書都 Full of Shit(充滿狗屎),享利·米勒不只是有血有肉,他是血肉模糊。

《北回歸線》記載了男人們和妓女恢諧滑稽的拉鋸、互動,滿足了讀者獵奇的慾望,但整體而言,它是一本十分陰沉的書,正如開首所言,「時間如癌,正在吞噬我們……」。讀了《北回歸線》後,那時候的我拒絕人的說法就是:「喂,我不是屄啊。」有人聽了會作罷,有人聽了會更興奮莫名。我不管人家怎麼想,反正我就很喜歡這個說法。

讀過的色情文學還有很多,下回再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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