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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視法知多少?

2018/11/1 — 10:14

在未進抽象的藝術之前,我不得不再花一點時間再談由具象進入抽象藝術的歷程。若我們只如流水賬一般看待藝術潮流的興替,其實完全談不上認識藝術。在香港,無論在大學、專上學院或中學的藝術院系,都不會尊重藝術史,更未聽過有人提藝術社會學(sociology of art)這門學問,大家睇藝術潮流的興替,只是像睇時裝雜誌秋裝換冬裝呢期興咩欵咩色一樣,實在是對藝術缺乏多重方向無深度的理解。

要理解現代時期開展的抽象藝術,必要回索到兩次大戰前後 這段時期的西方藝術。這段時期的藝術,確是非常豐富的,然而卻充滿波濤及暗湧(1917年出現Duchamp的Fountain 可説是西方藝術界是一次大爆炸)!由兩戰期間前後的超現實主義到第二次大戰後的抽象表現主義,我個人覺得,那是西方藝術正在處於全盛以致漸邁向「完結」的階段。誰說藝術家只需實踐不用思想?西方畫家就是以其深厚的古典藝術訓練,深思熟慮,反省何謂現代性,何謂現代時期的藝術?這個方向的反省,正是從銬問古典藝術的思想及法則開始。

我自從九月初從慕尼克回港,其實腦中一直縈繞著MaxBeckmann的畫,尤其是他那幅 Family Picture(1920), 親眼看的時候心里已有怪怪的感覺。這幅畫表達了Beckmann一貫的作風,那就是畫面就塞滿了人和物,再加上背景似乎向著前景擠壓,前景的平面和背景的「空間」是模稜兩可的被設置為倒轉了的透視組織(例如那張圓桌向前傾,桌上物品應該向前滑落;手握樂器法國號橫臥在長椅上的男人,理應向前跌落地)。還有,畫面的粗黑線條構成的物件(如鋼琴的琴蓋)呈現令人不安的三角形,使人感覺透不過氣來⋯⋯同時,主要的是畫中各人物,雖然被放置於一個貌似日常的室內客廳環境中——加上畫題為「家庭圖畫」(family picture),觀眾很自然覺得畫內人物是一家人。但畫中各人物卻是各自孤單地處在某個位置,同時差不多全部都不能以全個面孔展示(畫中佔最右位置的女性人物雖展示完整面孔但是兩眼下垂看不到眼睛),各人物完全沒有身體或視線的接觸或關聯。畫中人物,如靠在小圓桌旁兩女性及俯在地上小孩都明顯帶有影子,然而全身站著望著鏡子的女子腳下卻沒有影子。這實在令到觀眾非常混亂,究竟這六個人是否在同一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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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被題目(「家庭圖畫」)所誘導,一相情願地去想像/相信畫內六個人處於同一個家居空間,但畫家沒有以清晰的透視法系統把她/他們關連起來,「圖」的內容變成了散碎並且失去慣性的敍述(narrative)的關聯性。各人物孤獨地處於畫中無任向何身體眼神聯繫交流,更徹底破壞題目上提示的「家庭」的慣性的幸福和諧的表象。

同樣, Magritte 的作品「the Portrait 」(1935),也是主要利用破壞透視法的統一意圖,混亂了光源投影給予物件的立體意象,去破壞畫內物像提供觀眾的慣性/日常連貫敘述的圖象。在「the Portrait 」中,我們驟眼看去是極度日常的餐具很規矩的出現在畫面上:玻璃杯、酒瓶、碟子、刀义。表面上,這幅畫偏離現實之處是碟面的火腿片上有一隻人的眼睛——這或許是以此單一人眼去呼應、暗喻甚至追問本畫之題目:「人像」。但我們在此討論的著眼點,並不在於追尋那單一隻眼睛的意義,反而是畫面上的各個物件:玻璃杯、酒瓶、碟子、刀义之間的關係。這些餐具本來是超日常超慣性地經常作為歐洲人用餐的餐具之一套/一組物件出現。但假如我們細心觀看緃使背景的色塊強烈誘導我們感覺各個物品是處在同一空間,然而酒瓶口、玻璃杯口、及碟子三個「圓」的形狀,使我們感到很混亂。因為這三個「圓」的繪畫好像不是被鑲嵌在「由同一個視點出發的透視系統」內:玻璃杯及酒杯呈立體狀,但碟子呈二維平面狀⋯碟子旁邊的刀义也是直立呈二維平面狀,但碟子的刻意顯眼的影子,跟刀义的影子的位置很不一樣,好像告訴我們它們並不是正接受同一個光源所照射。這四組本來在日常生活中必定互相關聯成為一套出現的物品,在這幅畫中被置在同一顏色的背景上,但卻又很含蓄地矛盾地在空間上互相排斥:玻璃杯、酒瓶、碟子、刀义被安置各自各在叧一透視或平面的。如此佈局,觀眾的視覺關聯敘述細習慣完全被混亂被破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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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兩幅畫,我們見到現代時期的畫家的思想,亦即她/他們對傳統藝術的反思及批判,正是呈現在他們的藝術作品之中。這些現代畫家,技藝之高強就正如那些一流魔術師,慿藉玩弄自文藝復興以降的古典的透視法糸統法則,及光源投影邏輯,使到貌似統一、連續表象著某個日常橋段現象的畫面底下,其實異常脆弱地裂痕重重:畫內所出現的人物與物品之間的空間關係都支離破碎。。然而,這種破壞並不限於繪畫表象結構技術上的破壞。根據上述的分析,這兩幅畫正是在社會文化層面挑戰質疑觀眾意識形態中,對既定概念的完整敍述:甚麼是「家庭」?甚麼是日常生活中應該視為必定是連貫有關聯不用猜測的事事物物?

畫家以其作繪畫手法,擊破了觀眾一貫觀看的習慣,甚至其既定世界觀。即觀眾看到題目與及作品所表象內容,馬上自然而然就將它們聯上自身慣性日常生活模式,去解釋藝術作品。觀眾若細看作品,其暗藏的不合邏輯的潰散了的空間漸漸浮現。觀眾於是感到見到「畫的表達不對應於既定概念」,在混亂中開始重新認識甚麼是「藝術」。
藝術家究竟如何思考藝術?藝術家如何思考當時代的社會、文化、甚至政治?藝術家究竟如何思考?Beckmannn及Magritte 都告訴我們,藝術思考就在藝術之中!在畫家的世界中,透視法並不單是繪畫或創造空間的技術/技巧。透視法,就是西方自文藝復興以降西方人的思想其中一個面向,甚至真理之表象模式。破壞透視法,就是批判這套思想及其真理之表象模式。⋯⋯

西方藝術到了現代時期的其中一個發展方向,就是畫家不斷反思懷疑批判破壞透視法的所成就的統一性,漸漸,透視法被徹底破壞消解,漸漸,抽象畫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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