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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宮裡,啟發年少之聲 — 新約舞流《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

2018/9/18 — 17:06

左起:學生舞者Meko、新約舞流藝術總監周佩韻(Pewan)和助理編舞梁芷茵(Cherry)

左起:學生舞者Meko、新約舞流藝術總監周佩韻(Pewan)和助理編舞梁芷茵(Cherry)

在梁芷茵(Cherry)還是一名編創舞者的六年前 ,她猶記得在周佩韻(Pewan)和廖朗莎所編的《界限.街道圖》中,身為觀眾的自己竟可走到台上,處身表演與舞蹈之中,撇開傳統的旁觀視角,用全身感受作品的主題:「限制」。

她在一面面高牆、一絲絲縫隙、熙來攘往的觀者間,找尋舞者的身影,其中她親身體驗到,在限制裡遊動行走的狀態與感受,深切感受到舞台上有無窮可能性。當中呈現出的創新想法、感受、經驗,超乎她對舞蹈的想像;因此在迷宮和人潮間,她突然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

「感動是在於:原來編舞可以編成咁。那不是『好好看』、『好勁』的境界,是再深一層的可稱之為『顛覆』的演出。那時我才意識到,編舞原可如斯偉大。」也許她所說的「偉大」,不只在於編舞上的高明,而是肯定舞蹈具備影響人心及思想的力量;像啟發Cherry深入研究舞蹈藝術的可能性,或令身為觀眾的她對「限制」反思更深——這些,都是Pewan希望透過新約舞流、透過編舞,想要帶來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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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Pewan對藝術教育的想法,不止於此。她擁有更大的理想與渴望:「希望可以令年輕人,找到屬於自己的聲音。」2018年,Pewan和助理編舞Cherry一同創作出《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與之前同系列兩部作品不同,內裡裝載著的,滿滿是年輕人的心聲。

屬於年輕人的Maze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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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新約舞流曾演出《界限.街道圖》,當時象徵障礙的是一面面高牆。

2012年,新約舞流曾演出《界限.街道圖》,當時象徵障礙的是一面面高牆。

還記得Maze的創作靈感,來自Pewan在生活裡感受到的限制。那時她希望讓舞蹈的藝術教育可觸及更廣的大眾,於是離開教了多年的演藝學院、全力發展「新約舞流」。惟收入大跌,工作與家庭教她分身不暇,處處碰壁;於是才有以「限制及自由」為主題的作品意念,而《界限.街道圖》(Maze 1.0) 遂之誕生。舞者在流動的多面牆間起舞,在台上製造出一個空間,讓觀眾有機會踏進其中,親身感受限制的存在。

「1.0和2.0都是以我和廖朗莎,一種很成熟的角度去看限制,像我們會覺得限制是明顯的壓迫,像一面面很大的牆。」但來到3.0,她想加入年青人的視角。於是她邀請年輕的Cherry參與編舞,並在往後數個月,每堂都搬出半小時以上和年輕學生舞者聊天。他們有的是Sales、銀行職員,或是學生、藥劑師等,背景迥異,但都一同談討有關限制和自由的議題。有時要他們作文、畫圖、編一些pathway,試著了解他們的想法。

新約舞流藝術總監周佩韻(Pewan)。

新約舞流藝術總監周佩韻(Pewan)。

「發現在他們眼中,限制並不是那麼大的。當限制來到身邊,若不喜歡即可把它移走,直至shift到一個覺得舒服的位置。當大人為年輕人設立限制,不想他們觸碰;其實他們偏想去打破或推進邊界,偏想要試。」

於是她發現在他們眼中,限制不是一面面高牆,可能更像一條條可移動的長柱。故在Maze 3.0,象徵限制的是三十多條高柱,舞者會不斷推移柱子,又會將這些柱砌成一面巨大的牆,但這面牆又可在下一瞬間完全崩潰——這些元素,都是來自年輕舞者對限制的想法,經過編舞們的理解、消化與調整,成為Maze 3.0的內容。

在全新的《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裡,象徵障礙的是一條條可由舞者推移擺動的圓柱子。

在全新的《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裡,象徵障礙的是一條條可由舞者推移擺動的圓柱子。

啟發始於聆聽

也許有人會問:為何要聽年輕人的聲音呢?社會總存在一種成見:認為入世未深,其想法就沒有被聆聽的意義。

但Pewan作為一個曾經的年青人,並不是這樣想的:「年少時,有種很強烈的感覺:社會上很難遇到有人明白你,或細心聆聽你說話的人。」社會上總有人喜以過來人之姿,將「我食鹽多過你食米」掛在口邊,以自己一套教導、指揮、批評年輕人,卻忽略了他們需要被認同、被了解。Pewan的成長裡一直缺少這些東西。直到在中學遇到一位良師,他不只啟發她:「你似乎很適合跳舞」,令她日後走上舞蹈之路;更重要的是,她首次意識到自己有值得被欣賞、被傾聽的地方。

她將這份成長時的感受記在心上。希望日後也能夠成為啟發年輕人的角色:「年輕人對我來說很重要,因為他們總會接手這個社會及一切的發展。當然希望能在價值觀、理念等各方面和他們作分享;而要這樣做,其實必須同時聽他們說很多。」聆聽,是教育與傳承的先決條件,缺乏這一點,就無法打破隔閡的牆壁。

不教的智慧

有趣的是在破牆之後。明明是擔當教育者的角色,常理而言就是把擁有的知識、經驗傳授予下一代;可是Pewan偏說:「我沒有事情可以教他們。在創作裡面,沒有事情是可以pass on的。也許有些創作元素可以分享,但是那些形式上的東西都是死的,不是精髓。最重要的是:你有多清楚自己想說甚麼。」

對於這點,身為助理編舞的Cherry感受很深。在她們一起合作編Maze 3.0時,Cherry一開始常徵詢Pewan對編舞的意見:「老師,你覺得這樣編好不好?」Pewan卻不會給予答案,倒是反問她:「你自己呢?覺得需作什麼改變?」

今次《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Maze 3.0)的助理編舞梁芷茵(Cherry)。

今次《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Maze 3.0)的助理編舞梁芷茵(Cherry)。

沒有答案的對話很妙,但也會令人無所適從。可慢慢她意識到:Pewan是想令她反思,想她試著給自己找答案。相較於直接複製自己編舞的想法,Pewan更想發掘出Cherry體內的創意;因為她相信每個人都有迥異的價值觀和想法,唯有自己才清楚適合自身的一套。

Cherry對Pewan曾說過的兩句話感受很深,就是︰「你咪鬼理人啦!」和「你要對自己有更多信心」。這不是鼓勵人自我陶醉,而是想Cherry肯定自己:「在編舞裡太多人能給意見,主觀、好看與否,太多不同的聲音。如連自己都不清楚自己所想,就會隨波逐流,可能會選擇不適合自己的美學。她想確認我作為一個編舞,究竟想說的是甚麼?要清楚自己的想法,然後慢慢拆解——而我覺得作為一個人,這份對自己的了解與肯定,其實和生命互為相關。」

舞蹈作為生命教育的入口

這份教育的用心,是基於對現實的理解:人很難清楚了解自己的想法。

學生之一的Meko,自己也是一位小學老師,她觀察到人在教育制度下的不由自主:「現在教的小五、小六學生,他們應該開始有自己的想法;但現在的家長常幫他們下決定,他們不需要想有甚麼適合自己、喜歡甚麼,像扯線公仔那樣執行就可。甚至會被迫做自己不喜歡的事,這令他們很痛苦。其實了解自己非常緊要,因為唯有做自己想做的事,人才能快樂。」

今次參與在《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的學生舞者Meko。

今次參與在《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的學生舞者Meko。

Pewan認為這是因為香港的教育不重視創意,只重在培育容易管理和控制的人。小朋友若有自己的意志,稍作反抗就會被定義為「曳」。但成長時的自我形象其實很仰賴別人給予的評價,若想提高自己的形象,就會傾向迎合他人的喜好,卻漸漸失落自己的聲音。所以很多人自小被教育成不主動發問的「乖孩子」,學懂安靜接受被安排的一切就好。

「此地沒有太多容許年青人獨立思考的胸襟,不鼓勵他們深思熟慮,要一直要去到大學才講獨立思考。但要訓練這種思維,其實需要時間。」為發展這種生命教育,於是Pewan才創立新約舞流,想給更多年青人一個空間,讓他們有機會去反思、觀察生活。

而包容性大的舞蹈,就成為這種生命教育的入口。「我之喜歡現代舞,是因為身體動作是很fundamental的事。每個人都有動作和情緒可演繹,且它不必然有語言的限制,它那份包容力、自由度、蘊含的無數可能性,讓人有很大的發揮空間。」加上身體與情感總是相繫,致使人在舞蹈裡無法偽裝,舞步總能透露出一個人的真實想法和感受。當生命的精髓在於理解自身,舞蹈所能牽引的坦白和誠實,方成為了鑰匙。

Cherry笑說:「確實在接觸現代舞之前,對很多事情我沒想得那麼多,以前的教育是不講創意的。加上年紀愈大、經驗愈多,就愈確信自己相信的某些東西。但舞蹈、創作,卻在一直幫我打開,打破一些固有框框,從中我看得到自己的變化,令我變得更open-minded。」

Cherry和Meko現在雖年輕,但當時光流逝,她們總有天會成為像Pewan一樣的傳承者。當她們的心因舞蹈敞得更開,發掘到自己的聲音並從中獲得快樂,就會透過自身將這種藝術教育傳承下去,一代傳一代,而不止息。

在未來,Cherry(右)和Meko(左)終會成為像Pewan(中)一樣的傳承者。

在未來,Cherry(右)和Meko(左)終會成為像Pewan(中)一樣的傳承者。

與限制共存

但無論是想發掘年輕人的聲音、或傳承藝術教育——新約舞流的理想固然美好,但大抵就如舞台上的一條條柱子、甚至是一面面牆,限制總是存在,讓人在走向目標時障礙重重。

這些限制可以是一籮筐的:金錢有限、空間有限、排舞時間緊絀、有人遲到缺席……這些都令人很頭痛。Cherry和Meko稱Pewan的EQ比天花板還高,因為面對那些常缺席的學生,Pewan從來不加以斥責,只會聳聳肩說一句:What can I do?然後無止盡的包容。

「其實那份包容是來自,你有多承認自己。」能容忍是在於自己也曾經歷過年少,能設身處地去想像對方的處境和感受;而她清楚自己作為上一代,不能從香港教育的失敗中開脫,下一代若未能成熟,自己也責無旁貸。「即使他做的未必正確,但當你明白他為何如此,就知首先要做的不是罵爆他,而是用同理心和他傾談及處理。」

這些都來自有多了解世界、社會的運作,及有多確認自己想要做到的事。當清楚最終目的是要做藝術教育、是培育年輕人的聲音;就會明白無論在任何情況,即使知道排練的效率會被影響,都不會用強硬手段打撃他們的自由和想法,因為這是對理念的違背,會造成因小失大的結果。

有了這些心理準備,就會知道如何在限制裡找尋出路,以致了解到:手裡擁有著怎樣的自由。「自由和限制總是並存的。但我知道真正的自由,是新約舞流可以選擇不做,以及知道新約舞流應該做甚麼。而在實踐時,我就在這些限制裡做到最好。」

未來的路很漫長,但唯有抱著耐心一直向前走,才能在限制裡做到最多的事情。

未來的路很漫長,但唯有抱著耐心一直向前走,才能在限制裡做到最多的事情。

當限制必然存在,唯有夠清楚自己在位置,才能充份運用所有的自由。即使在藝術傳承與教育裡,很難完全在限制裡達到自己的目的;但身為傳承者,能做的就是堅守信念,用同理心、包容繼續耕耘,然後相信即使快慢有別,一顆耐心終能等到有緣的種子被啟發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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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

8 . 9 . 2018 星期六   12nn; 2pm @ 尖沙嘴chi K11藝術空間
22 . 9 . 2018 星期六  2pm; 4pm  @荃新天地2期高層地下中庭
23 . 9 . 2018 星期日  2pm; 4pm  @ 柴灣藍灣廣場地下海洋廣場

免費入場| 適合任何人士觀看| 節目約長30分鐘   

更多節目詳情可前往Facebook活動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866521290214671/

(本文為立場新聞 x 新約舞流《界限・街道圖:流動邊界》的合作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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