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買斷」藝術家所有作品?— 談M+購藏「張英海重工業」爭議

2018/10/12 — 13:07

視覺文化博物館 M+ 上月宣佈最新購藏動態,將數碼藝術組合「張英海重工業」(YOUNG-HAE CHANG HEAVY INDUSTRIES)超過500件現有及未來作品納入館藏。消息引起業界關注,討論圍繞此舉會否構成「壟斷」,甚至惹來「買斷」之嫌。然而,博物館為甚麼要一口氣購藏藝術家「現有及未來」作品?做法帶來怎樣的效應?業界討論觸及甚麼重點?事件又帶來甚麼反思?

M+宣佈購藏 以「全球首見」自居

讓我們先來看爭議如何發生。

廣告

上月 21 日,西九文化區管理局宣佈 M+ 將數碼藝術二人組「張英海重工業」的全部作品,即《YOUNG-HAE CHANG HEAVY INDUSTRIES: THE COMPLETE WORKS (YHCHANG.COM/AP2)》,納入館藏 [1]。購藏項目涵蓋組合的全部作品,包括官方網站發佈以文字為本的動畫,以及數百件裝置、講座展演、手稿等。M+ 表示,該組合日後推出的新作都將由館方擁有,並強調是次購藏手法「實屬全球首見」。

聲明中,M+ 行政總監華安雅(Suhanya Raffel)指數碼文化是視覺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稱讚「張英海重工業」的二人組合「長期、全心全力投入於網上創作,並且一直舉足輕重」;而 M+ 副總監及總策展人鄭道鍊亦強調是次購藏合作性質「獨特」,並指 M+ 作為立足亞洲的當代視覺文化博物館,能夠將「張英海重工業」整個藝術生涯的作品納入館藏是「完美配合」,感到「非常榮幸」。

廣告

張英海重工業,《WA’AD》(截圖),2014年,Flash動畫轉錄影片,M+,香港,© 張英海重工業

張英海重工業,《WA’AD》(截圖),2014年,Flash動畫轉錄影片,M+,香港,© 張英海重工業

是次購藏牽涉藝術組合現有與未來的作品,數目之大不免令人好奇交易金額,惟 M+ 至今未有透露實際數字。西九文化區管理局去年呈交立法會的文件提到 [2],為避免影響藝術市場買賣價格,並基於國際博物館的慣例,購藏金額將會保密處理。雖然如此,公眾可從《M+ 購藏政策》稍作推測。M+ 流動影像策展人 Ulanda Blair 接受香港《明報》訪問時稱是次交易無須經由董事局審批 [3]。根據 2017 年 2 月西九文化區修訂的《M+ 購藏政策》[4],涉及某千萬港元(HKDX0,000,000)的交易須由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董事局或 M+ 董事會決議,而某百萬港元(HKDX,000,000)以內的項目則由購藏委員會處理。由此推斷,M+ 購藏「張英海重工業」動用的資金應該不多於八位數字港元。

M+ 購藏「張英海重工業」作品的消息迅即抓住媒體關注,率先跟進報道的英語網路媒體 artnet 稱館方「買下藝術家『未來所有作品的權利』」,形容做法是「劃時代之舉」[5]。然而,數天後香港媒體「香港01」報道時[6],卻演繹成「買斷藝術家未來所有作品」。該文隨即在網路瘋傳,並引發業界熱烈討論,關注「買斷」的做法是否可取。有人認為安排類似「藝人合約」,做法近於土豪;甚至有人質疑出任 M+ 副總監及總策展人的鄭道鍊,其美籍韓裔的背景使之偏好「同胞」藝術家。

「買斷」購藏手法 惹來業界熱議

討論發酵一周以來,香港中文大學文化管理文學碩士課程主任何慶基撰文〈終生買斷的荒誕〉評論事件[7]。他指出,過去不少早年冒起的藝術家,晚年「製造粗濫地大量出貨」,擔心「買斷」之後的作品質素,或出現藝術和市場價值無以為繼的情況。他又憂慮,鑑於藝術團隊的離離合合頗為尋常,藝術組合若然明年拆夥,M+ 已經許諾的未來購藏或化成泡影。他反問,與其急於購藏藝術家現有及未來的作品,何不根據未來作品的優劣再作決定。

更進一步,M+ 的定位是「致力於收藏、展示與詮釋二十及二十一世紀的視覺藝術、設計及建築、流動影像,以及香港視覺文化」[8]。何慶基質疑目前購藏方向傾向亞洲藝術,香港作品所佔的比例未有實質數據,質問:「究竟是看不起本土的視覺文化,還是缺乏認識研究香港視覺文化的應有基本努力?」

張英海重工業最近一次購藏更新的包裝。
(圖片來源:M+ 網頁)

張英海重工業最近一次購藏更新的包裝。
(圖片來源:M+ 網頁)

何慶基評論刊登同日,曾任漢雅軒畫廊經理、現為獨立策展人的陳子澂(Andre Chan)撰文〈M+全購「張英海重工業」作品 新媒體藝術收藏的範式轉移〉回應[9]

從收藏系統的角度出發,陳子澂認為 M+ 是次做法可獲藝術組合的「完整作品」,是「很好的當代藝術收藏案例」。他指出,博物館並非純粹「倉庫」,而是經由策展人、研究員等重新詮釋再展示的機會。他坦言,收藏藝術家所有作品,當中必定有參差,但「藝術研究就需要無差別的去看一個藝術家的作品」。M+「全購」藝術家作品引起爭議之際,他反而覺得做法可以視之為「新媒體及其收藏研究的範式轉移」,甚至交易本身就是一個當代藝術的行為(gesture)。

交易不涉壟斷 博物館旨在保存

回溯本源,M+ 購藏「張英海重工業」所有作品引起爭議,起點在於「買斷」一詞的騷動,但實際操作涉及「買斷」嗎?

M+ 行政總監華安雅解釋[10],「張英海重工業」現作通常備有 3 至 5 個版本,M+ 只是購藏其一;而未來作品必須製作兩個版本,一個歸藝術家所有,另一個則以半年一次的頻率傳送至 M+,惟館方不會限定送交作品數目的下限。

華安雅續指,藝術組合雖然不可將整個系列再售予其他藏家或機構,但仍能繼續出售單品。她強調,博物館無意壟斷藝術家。館方策展人追蹤「張英海重工業」多時,成功說服對方立足亞洲、具有國際視野的 M+ 是適合保存其作的機構,她重申館方「不會限制他們參與其他項目和獲得其他報酬」。

M+收到的原作證明書的一半,另一半為張英海重工業所擁有。
(圖片來源:M+ 網頁)

M+收到的原作證明書的一半,另一半為張英海重工業所擁有。
(圖片來源:M+ 網頁)

爭議聲中,M+ 流動影像策展人 Ulanda Blair 接受《明報》訪問時表示[11], 「買斷」之說並不恰當,「我們購入已有的作品,而且只會付一次錢。未來他們提供任何一件作品都是bonus。即是 M+ 未來『免費』得到其作品,前提是他們繼續創作。」她又進一步闡釋「張英海重工業」的重要性,指出組合面對日新月異的網絡和科技發展,仍然堅持 1990 年代末早期「網絡藝術」(Internet Art)的風格,與當今潮流抗衡。

早於上月底,Ulanda Blair在博物館的官方網站撰文〈M+購藏張英海重工業全部舊作新品的來龍去脈 〉[12],詳細交待是次購藏安排的始末,並順道宣傳「張英海重工業」來港出席公開活動的消息。文中,策展人嘗試引介「張英海重工業」的作品,及其藝術價值。她形容,該組合的作品文字敘述「看似幽默調皮」,但往往蘊含「針砭社會及政治時事的評論」。配合「極具感染力的音樂和節拍」,文字快速閃現,作品能夠「吸引觀眾的注意力」。策展人又稱讚「張英海重工業」技巧純熟,是「互聯網藝術先鋒」。

「張英海重工業」的藝術價值

爭議發酵至今,可惜的是討論大多斟酌於購藏手法,而少有談及「張英海重工業」作品本身的價值。要判斷作品是否值得收藏,甚至是否值得許下「過去與未來」的重大承諾,討論作品本身的藝術成分至為重要,而作為博物館的 M+ 更是責無旁貸。

觀乎 M+ 公佈購藏消息,乃至上述提到流動影像策展人事後的訪問或介紹文章,行文用詞亦近於官式文宣。她選用《TRAVELING TO UTOPIA》為例,從技術層面分析「張英海重工業」透過呈現文字快速閃現的節奏,達成「植入腦海,欲罷不能」的效果,並稱作品「凸顯他們(藝術組合)對無所不在的科技及其歷史的着迷」。然而,閃動文字,植入腦海,欲罷不能,乃至於着迷科技與歷史之間,箇中邏輯推演關係未明。大眾讀其字不得其意,更不用說從中領略「張英海重工業」作品精妙之處。

YOUNG-HAE CHANG HEAVY INDUSTRIES, Traveling to Utopia: With a Brief History of Technology at Bryce Wolkowitz Gallery from Bryce Wolkowitz Gallery on Vimeo.

你可能會問,會不會是「張英海重工業」的作品本就難以言說?我們且看三年前,時為俄亥俄州立大學藝術史博士候選人的柳雅英,為亞洲藝術文獻庫期刊撰寫的〈數碼烏托邦的問題:網絡上的張英海重工業〉[13]

柳雅英指,南韓藝術家張英海和美國藝術家 Marc Voge 早在 1997 年開始創作文本動畫。Monaco字體的文字,配合爵士或「新派爵士樂」(bossa nova)的背景音樂,利用 Adobe Flash 製成動畫。作品重複播放,過程中不能倒帶,也不能超前,並引述組合在 2014 年接受訪問時的解釋,指是要「以咄咄逼人的姿態扼制觀者」[14]

文中特別提到「張英海重工業」在 2000 年的作品〈三星本意要來〉(Samsung Means to Come)。視覺上,作品打出英文標題,而敘述的女聲卻在訴說自己作為家庭主婦,跟名為「三星」的虛構的人物交媾的故事。柳雅英形容,該作放置於資本主義社會當代城市生活的語境中,解讀出「物品為人們帶來慾望與快感」的意涵。此作不也就正好呼應 M+ 提到「張英海重工業」作品「針砭社會及政治時事」的特色嗎?〈三星本意要來〉列於組合的官網,理應屬於M+ 購藏範圍,策展人何不以此為例?

購藏以外 博物館的溝通功能

追蹤購藏「張英海重工業」的事態發展,M+ 消息甫公佈即以購藏手法「實屬全球首見」成功捕捉媒體眼球。乘著話題熱議之時,策展人闡述「來龍去脈」的文章介紹作品,館方又邀請藝術組合進行展演和對談──一切壓縮在短短兩星期內發生。然而,香港業界此前普遍對於「張英海重工業」了解不深,更何況一般市民?基於對藝術組合的認識有限,加上購藏牽涉金額未明,購藏消息造成反彈是非常可以理解的。作為博物館,M+ 以專業判斷決定購藏之後,亦應該向公眾交待並解釋背後的原因。

根據國際博物館協會(The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 ICOM)2007 年制定的博物館定義──博物館是非牟利而恆久的機構,服務社會及其發展進程,並且面向公眾。博物館從事購藏、研究、展示作品的工作之外,亦須發揮「溝通」的功能,提供有利於「學習、教育及愉悅」的氣氛 [15]。因此,博物館必須向市民負責,應當用大眾明白的語言解釋藏品價值,並以此作為說明動用公帑購藏的理據。

M+ 購藏「張英海重工業」一事,從新聞稿的「全球首見」,到「買斷」引起公眾輿論,再到業界陷入購藏是否「值得」的熱議,策展人出面解說、接受訪問,口吻雖然略為官式,但總算嘗試參與討論。然而,溝通並非單向的活動宣傳,也不止於公關危機的解圍,而是需要持續的虛心聆聽與積極回應。「張英海重工業」離開香港之後,M+ 還願意保持通話嗎?

西九龍 M+ 博物館工地(攝於2018年7月)

西九龍 M+ 博物館工地(攝於2018年7月)

——

註:

[1] 西九文化局管理局(2018),〈M+ 將數碼藝術先鋒組合張英海重工業超過500件現有及未來作品納入館藏〉,網址:https://www.westkowloon.hk/tc/newsroom/news/a-complete-and-growing-archive-of-over-500-works-by-pioneering-digital-artists-young-hae-chang-heavy-industries-now-part-of-the-m-collections/page/1

[2] Joint Subcommittee to Monitor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West Kowloon Cultural District Project, “Updated background brief on the development of M+”, Meeting on 21 February 2017 (Ref : CB1/PS/2/16).

[3] 劉彤茵(2018),〈買下藝術組合所有作品惹爭議 M+:買過去,送未來 學者憂影響館藏質素〉,《明報》,網址:https://ol.mingpao.com/php/cultureleisure3.php?nodeid=1536258710075&subcate=culture&issue=20180907

[4] M+, West Kowloon Cultural District Authority, “M+ Acquisition Policy”, First approved by WKCDA Board on 12 June 2012. Latest update approved by WKCDA Board on 14 February 2017.

[5] Naomi Rea (2018), ‘In a Historic Deal, Hong Kong’s M+ Museum Buys All of a Digital Collective’s Existing and Future Work’, Website: https://news.artnet.com/art-world/hong-kong-m-plus-young-hae-chang-heavy-industries-1336103

[6] 劉力田(2018),〈M+博物館全球首例購藏手法 「買斷藝術家未來所有作品」〉,網址:https://www.hk01.com/%E5%BD%A2%E8%80%8C/226838/m-%E5%8D%9A%E7%89%A9%E9%A4%A8%E5%85%A8%E7%90%83%E9%A6%96%E4%BE%8B%E8%B3%BC%E8%97%8F%E6%89%8B%E6%B3%95-%E8%B2%B7%E6%96%B7%E8%97%9D%E8%A1%93%E5%AE%B6%E6%9C%AA%E4%BE%86%E6%89%80%E6%9C%89%E4%BD%9C%E5%93%81

[7] 何慶基(2018),〈終生買斷的荒誕〉,網址:https://www.thestandnews.com/art/%E7%B5%82%E7%94%9F%E8%B2%B7%E6%96%B7%E7%9A%84%E8%8D%92%E8%AA%95/

[8] 西九文化局管理局(2018),〈關於M+ 視覺文化博物館〉,網址:https://www.westkowloon.hk/tc/mplus/about-m

[9] Andre Chan(2018),〈M+全購「張英海重工業」作品 新媒體藝術收藏的範式轉移〉,網址:https://www.thestandnews.com/art/m%E5%85%A8%E8%B3%BC-%E5%BC%B5%E8%8B%B1%E6%B5%B7%E9%87%8D%E5%B7%A5%E6%A5%AD-%E4%BD%9C%E5%93%81-%E6%96%B0%E5%AA%92%E9%AB%94%E8%97%9D%E8%A1%93%E6%94%B6%E8%97%8F%E7%9A%84%E7%AF%84%E5%BC%8F%E8%BD%89%E7%A7%BB/

[10] 立場新聞(2018),〈M+「買斷藝術家未來作品」? 且聽行政總監華安雅怎樣說〉,網址:https://thestandnews.com/art/m-%E8%B2%B7%E6%96%B7%E8%97%9D%E8%A1%93%E5%AE%B6%E6%9C%AA%E4%BE%86%E4%BD%9C%E5%93%81-%E4%B8%94%E8%81%BD%E8%A1%8C%E6%94%BF%E7%B8%BD%E7%9B%A3%E8%8F%AF%E5%AE%89%E9%9B%85%E6%80%8E%E6%A8%A3%E8%AA%AA/

[11] 劉彤茵(2018),〈買下藝術組合所有作品惹爭議 M+:買過去,送未來 學者憂影響館藏質素〉,《明報》,網址:https://ol.mingpao.com/php/cultureleisure3.php?nodeid=1536258710075&subcate=culture&issue=20180907

[12] Ulanda Blair(2018),〈M+購藏張英海重工業全部舊作新品的來龍去脈 〉,網址:https://stories.mplus.org.hk/tc/blog/yhchi-acquisition

[13] 柳雅英(2015),〈數碼烏托邦的問題:網絡上的張英海重工業〉,《搜記》,網址:https://aaa.org.hk/tc/ideas/ideas/the-problems-of-digital-utopia-young-hae-chang-heavy-industries-on-the-web

[14] Hyun-Joo Yoo (2005) “Intercultural Medium Literature Digital: Interview with Young-Hae Chang Heavy Industries”, Dichtung Digital, 2005.

[15] The International Council of Museums (2007), Museum Definition, website: https://iom.museum/en/activities/standards-guidelines/museum-definition/

(原文刊登於《今藝術&投資》2018 年 10 月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