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藝探灣仔時間線 尋找城市流變源頭

2018/10/5 — 12:00

「灣仔,其實是很能代表香港的象徵。」香港藝術中心總幹事林淑儀說。

說起香港,很多人都會想到其歷史與多元文化。灣仔能稱作香港的縮影,也在於不同人種皆以此地為家,多國文化於街道上交錯混集。嚴肅的、市井的、活潑的各種建築並存:海岸附近有政府合署、會展,但不遠處就是紅燈區、小店林立的街巷和樓上書店——這些都呼應著香港的特徵。

但或許最難忘懷的,是這裡曾發生各種社會及歷史事件:每年的七一遊行、囍帖街重建計劃、雨傘運動的佔領區……過去的記憶,令灣仔塑造出人的身份與歸屬感,催化出各種百味雜陳的感受;而反過來,這份情感又令人想去仔細去看望這區域,並會想:可以為灣仔做些甚麼?

廣告

是次展覽「灣仔文法」的策展人任卓華(Valerie C. Doran)。

是次展覽「灣仔文法」的策展人任卓華(Valerie C. Doran)。

廣告

策展人任卓華(Valerie C. Doran)將之稱為Topophilia(戀地情結)。大概策劃這展覽正是她這份情結的體現:80年代她雖在中大當交換生,卻常常和同學從中環踱步到灣仔,在舊建築間穿梭探索吃喝,還被邀請到來港水手的潛艇上觀摩,為她帶來不少難忘記憶。然而要說她至深的印象,還須說灣仔是香港藝術中心(HKAC)所在地。她曾與當時的展覽總監何慶基一同學習,擴闊了她對本地藝術界的認知:

「很多人會說以前香港並無藝術,但這並不是真的。80年代有批藝術工作者非常活躍,只是沒有平台和渠道發表作品。那時畫家、舞者、攝影師、音樂家們間有很多跨界創作——而HKAC是最早期會支持他們的機構之一,那時幾乎沒有其他組織會支援他們。」任卓華補充,「所以,在HKAC辦一個關於灣仔及香港藝術的展覽是很合理的。」這展覽也是HKAC四十週年的旗艦展,展覽既為多角度描繪出灣仔/香港的獨特風貌,亦冀展現新舊香港藝術家的多元創作。

「灣仔文法:過去、現在、未來式」是香港藝術中心四十週年旗艦展覽。

「灣仔文法:過去、現在、未來式」是香港藝術中心四十週年旗艦展覽。

「灣仔文法:過去、現在、未來式」剛在9月30日於HKAC開幕。展覽共展示了18個藝術單位的作品,當中包括生於1904年的陳福善,也有1990年生的鍾正;有曾在海外接受教育的多媒體及裝置藝術家蔡仞姿,也有在港土生土長的畫家何倩彤;有曾為幫傭工作而來港的菲裔攝影師Xyza Cruz Bacani,也有曾來港駐留的印裔藝術家NS Harsha。從不同背景的藝術家視角轉移,就能從中發掘認識這區的新角度。

展覽跨世代、跨族裔、跨媒介,切入的角度迥異,但藝術家還是有其共通點:他們都對灣仔/香港抱有強烈的感情,並嘗試用其視角圍繞她的過去、現在、未來創作,甚至互相呼應。有趣的是展覽雖稱「灣仔文法」,分不同的時態,但其實每一層時空都與彼此層層相扣、互為相連:過去並沒有消逝,它具有影響當下的力量。

過去記憶縈繞現在

參展藝術家之一的何兆南。

參展藝術家之一的何兆南。

「當得知展覽的主題是『過去、現在、未來』,我就問自己:在灣仔區曾有過最重大的經驗是甚麼?答案很簡單,就是雨傘運動。」參展藝術家之一何兆南道。他今次展出的新作名為《如果甚麼都可以忘掉》,其中的錄像就建基於他2014年雨傘運動裡,一段他想要分享的記憶。

「運動發生的那段時間,我常從分域街的7-11出發,買完東西一路走到告士打道再到金鐘。這習慣持續了很久,於我非常深刻。」這次的錄像呈現了兩個人從分域街走到添馬公園的過程,唯二人都沒有交錯、見面,猶似兩條平行線。

何兆南《如果甚麼都可以忘掉》錄像中存有兩個視角,代表價值觀迥異的兩個人。

何兆南《如果甚麼都可以忘掉》錄像中存有兩個視角,代表價值觀迥異的兩個人。

錄像裡大多片段是今年才拍的,驟看畫面只看到人在灣仔街頭遊走的日常。但細心留意會聽到片裡的一些對白、一些在雨傘運動裡曾出現的熟悉聲音、大台的叫喊聲、關於連儂牆的討論……彷彿是走過這些熟悉街頭時,那些記憶的重新來襲;意味著過去並未消逝,它依舊縈繞著我們,只是人面全非。從對白的蛛絲螞跡裡,可得知兩個人因為雨傘後的分歧:一個人選擇記得、一個人選擇遺忘,於是他們都以添馬公園為目的地卻沒有遇見彼此,似乎有所相聯卻又似分道揚鑣。

何兆南的作品《醉生與夢死》。(圖片由香港藝術中心提供)

何兆南的作品《醉生與夢死》。(圖片由香港藝術中心提供)

記憶與遺忘,是他這次展覽作品的主軸。在裝置作品《醉生與夢死》裡有相同的主題:桌上放置了藝術家的自釀啤酒「醉生」與「夢死」,概念挪用自王家衛的《東邪西毒》裡,一種擁有相同名字、可讓人忘記往事的酒。然而旁邊的空椅與桌上的空酒瓶,似乎暗示著曾有兩人對喝卻不歡而散的痕跡。這份空白留下了懸念:他們喝過此酒後,有沒有忘掉了過去的記憶;如一個記得、一個忘記,是否造就成分裂的原因?

他確實對回歸與雨傘運動後的撕裂現象很感興趣:人們大致分裂成兩派,有人選擇將一切忘卻,包括歷史、應有權益、曾作的付出、曾爭取過的信念;但也有人死也不願忘記,即使面對過去非常痛苦或難堪,都想要刻銘在記憶裡。

這看似是一個關於過去和現在的作品,但其實也暗示了「未來」的存在。因為人當下之所以要作抉擇、要選擇自己面對事情的態度,將會影響未來的走向:記得太痛楚,唯有忘記才好像能較輕鬆過日子;但矛盾的是,如果不背負過去和現在的記憶,又如何走到未來?

未來在此刻開始

如何面對將來——關心這問題的不只是何兆南。想試著藉歷史回應的,還有藝術家林嵐。

參展藝術家林嵐。

參展藝術家林嵐。

「我從來喜歡借歷史舊人、民間故事去講今天的事,它能發揮的想像空間較大。」今次作品《天后訪水》的創作靈感,就來自於灣仔與東區交界的那間天后廟的歷史。灣仔有綿長的海岸線,昔日從來都是漁民的聚居地﹐他們信奉能觀天文及海上安全的天后,遂在海旁建起天后廟供奉她。只是隨著填海,現在海岸線被拉得愈來愈遠,廟內的天后再也看不到海了,唯人們總愛前往廟裡求神裨佑,讓天后在不得意下仍需苦於處理凡間事務;多次造訪天后廟的林嵐於心不忍,故希望可以請天后稍移玉步,來到藝術中心一窺維港。

林嵐的《天后訪水》裡,從象徵天后的白袍那裡其實看不見海,只能看見裝設在上方的鋼造「假水」。

林嵐的《天后訪水》裡,從象徵天后的白袍那裡其實看不見海,只能看見裝設在上方的鋼造「假水」。

於是這《天后訪水》選取了包氏畫廊一個面對海的方向、有窗的房間,重新建起一個供奉天后的「神壇」,可惜仍舊看不到海,於是就在上方裝設了一小片鋼造的「假水」作折衷。這一片假水下面,有一塊象徵天后白袍的白袈衣,遠看起來有點像是婚紗。林嵐在白袈衣上設置了一個架,讓人可以站在白衣後selfie,儼然自己也成為天后一般。

林嵐的《天后訪水》裡,白袍雖然看似婚紗,但原來是由一班女工親手編製。

林嵐的《天后訪水》裡,白袍雖然看似婚紗,但原來是由一班女工親手編製。

這裝置堪具玩味。能在selfie裡成為天后,彷彿一種隱喻——與其將希望托給神明,我們何妨成為自己所信仰的對象?這件作品其實打破了很多幻夢:婚紗是假的、真相是女工們自己編製的白袈衣;水是假的,那只是鋼板一塊……當一切都只是虛幻,也許能掌握的其實不是神明,而是自己。

「當你去祈求神時,其實只是意味著你不想做任何事(笑)。但我是覺得,每個人都可以做些甚麼。」這種自救的概念,其實來自於她多年對灣仔居民的認識。「灣仔的居民是很有個性的,我在這裡做研究做了多年,發覺他們是非常tough。雖然經歷很多,卻很有骨氣和文化性質。」灣仔居民紮根甚久,當中組織起不少民間勢力,從爭取保留舊灣仔街市、隨反抗囍帖街重建計劃,她對灣仔居民主動而積極的介入其中,勇於表達訴求及以行動去反抗,團結而拒絕獨善其身的態度,令她印象深刻。

那一份堅強,令她連結起那位被人稱之為「天后」的單身女子林默。她無法說話卻努力藉天文知識幫助漁民,絕不棄他人於不顧,甚至最終因救人而死。林嵐拒絕將天后視為神明,而是確信她作為人、作為單身女子的身份,本來就擁有改變現實、盛載自己及他人生命的力量——而我們,與林默同為人,其實與她一樣。

何妨也在此文中穿越時空,回到最初第一句?當香港藝術中心總幹事林淑儀說到:「灣仔,其實是很能代表香港的象徵。」當灣仔重視一種團結的自救意識,也許亦意味著:這是整個香港「而家未有,但將來需要」的一種精神。如果過去有懷緬或有遺憾、對現況有不滿或不忿,要做的其實是緊抓現在,試著調度通往未來的路徑,讓我們看到將來想望見的風景。

「『將來』是一個相對的詞語:當你回溯『過去』,『現在』其實就是當時的『將來』。而只要細心留意『現在』,就能察覺到『將來』流變的源頭,就隱藏在此時此刻。」策展人Valerie如是說。

——

「灣仔文法:過去、現在、未來式」

日期:即日起至 2018 年 11 月 4 日
時間:10:00 - 20:00
地點:香港藝術中心包氏畫廊 

(本文為贊助內容)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