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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鋼琴課(10):ERIC DOLPHY,《HAT AND BEARD》

2017/6/12 — 12:19

1964年,音樂雜誌 Down Beat 邀請 Miles Davis 進行一輪「盲評」,為一些精心挑選的爵士音樂打分。出名言詞尖銳的 Davis,當時如此批評一個樂手:

「Nobody else could sound that bad! The next time I see him I'm going to step on his foot. You print that. I think he's ridiculous. He's a sad motherfucker.」

那人就是 Eric Dolphy。他自小學習古典長笛,其後再學習中音薩瑟風和低音單簧管。在50至60年代初,他逐漸活躍於樂壇,參與不少「前衛派爵士」(Avant-garde Jazz) 的演出,更是傳奇貝斯手 Charles Mingus 的愛徒。1964年2月,他率領樂隊錄製了代表作《Out to Lunch!》;可惜同年6月,卻因糖尿病後遺症辭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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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ic Dolphy 的爭議性,並沒有隨他離開而淡化。事隔半世紀,觀眾的反應依然很二分——不接受的是大多數。只要你播放專輯中的任何一首,原因其實不難理解。和弦難以捉摸,樂手會在大調中突然敲下一個小調;無調性 (atonal) 的獨奏嶙峋崢嶸,充滿接近咆哮的粗獷音質;複雜的拍子和節奏,與 Dave Brubeck 的創作不相伯仲。

例子俯拾皆是:就談談《Out to Lunch!》中的第一首曲《Hat and Beard》。這首歌是對爵士鋼琴手Thelonious Monk 的致敬:帽子和長鬍子是他的經典造型。還不止,顫音琴手 (vibraphonist) Bobby Hutchinson 摒棄了一般沿用的踏板 (pedal),硬梆梆的金屬撞擊,模仿著 Monk 的彈奏風格。18歲的鼓手 Tony Williams 初生之犢不畏虎,為 Dolphy 和其他樂手撐起靈感飛躍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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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少音樂愛好者來說,爵士樂的魔力同時是其詛咒。由於「太難明」,所以很難培養出興趣,難怪被人冷宮,成為偏門的、類似邪教的小眾玩意。狂熱份子會認為,太易於理解的音樂欠缺深度,因而盲目吹捧自己也不理解的創作,然後將之包裝成一門智力考驗。當中的樂趣,來自解構多重加密的音樂符碼,從中辨認出某個模式、規律。

狂熱本身不帶惡意,卻間接把新來者拒諸門外。這種理性分析的論述,其實阻礙著聽眾去感受音樂。爵士樂的原意是「swing」,讓人隨著節拍擺動身軀,晃盪心情,而非胡蘭成式的故弄玄虛。一旦頭腦僭越了心靈的功能,Eric Dolphy 的爵士樂便淪為噪音,因為聽眾幾乎無法聽明白他的規律。諷刺的是,「前衛」的原意,就是要挑釁既有的框架和模式;要徹底「明白」音樂,就必須「quit thinking」!《Out to Lunch!》的名字,意味著造物者暫時離開了座席,由此虛無誕生的瘋狂,旨在為人間的刻板規律帶來一點玩笑。

如今,「前衛」一詞已經被商業化,成為了自身當初要破除的高牆。我們對「破除標準」發展出另一套標準,透過批判他者來維護改革先鋒的聖潔。可惜,爵士樂被奉為圭臬後,便落得古典音樂的命運,鑲在歷史遺物的封印裡。試問到底是誰扼殺了爵士樂?如果你對這樣的虛偽嗤之以鼻,你務必要多聽一次《Out to Lunch!》:唱片裡洋溢著生命力,Davis 所討厭的不協調,反而是最觸動我心的部分。至少那證明我們都仍然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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