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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底行走的人》擦出火花

2018/7/3 — 9:52

《水底行走的人》截圖

《水底行走的人》截圖

在電影世界,比起主流的劇情片和動畫片,紀錄片屬於支流(雖然最早電影就是紀錄片,而電影本質是紀錄真實或虛擬的東西),但會形成清溪、美澗、小瀑布、甚至山洪暴發的激流。近年香港紀錄片越來越重要,因為曾經旺盛的本地劇情片低迷已久,再非擁有固定大院線的主流,還不及小眾舞台作品多姿多采,亦不及小本紀錄片自由自主。

例如紀錄片《消失的檔案》回顧 1967 年香港左派暴動,雖無商營影院上畫,但在社區打游擊放映不斷滿座,是去年最突出港片之一。今年在影院特別場放映的《古巴花旦》也反應甚好,社區放映的《地厚天高》亦受談論。

陳安琪導演新紀錄片《水底行走的人》,曾在今年「香港國際電影節」放映,即將公映,風格獨特,是拍攝文藝人士的優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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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關於文藝界的華人紀錄片不少。特別大型是台灣出品「他們在島嶼寫作:文學大師系列電影」,已出兩批共十三部,介紹台灣、香港十三位文學名家:楊牧、鄭愁予、周夢蝶、余光中、林海音、王文興、白先勇、洛夫、瘂弦、林文月、西西、也斯、劉以鬯(後三位是香港作家、由香港導演拍攝)。香港電台也有「華人作家系列」和「文化樹下系列」等電視節目。

幾年前陳安琪拍了紀錄長片《三生三世聶華苓》,描述女作家聶華苓在中國內地、台灣及美國的漫長經歷,涉及超過半世紀的戰爭、政治和文壇史實,拍出聶華苓由青春到老年的飄移滄桑和曲折情緣。特別重要是她移居美國後,與愛侶保羅安格爾創辦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數十年接待世界各地作家,包括來自香港、台灣和大陸的新舊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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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三世聶華苓》是豐富動人的佳作,比我看過的其他華人作家紀錄片出色。除了陳安琪拍得好,也因為聶華苓本身像文化界「亂世佳人」,經歷充滿戲劇性。

現在《水底行走的人》拍攝對象不是大作家,而是香港多才多藝的「奇男子」黃仁逵,電影手法也與《三生三世聶華苓》不同,格外風格化,拍出異采。

黃仁逵不算大名鼎鼎,不求名成利就,但能畫能詩能文能音樂,又是資深電影美指,提起「阿鬼」就有不少人知道這位「怪傑」。他主要是繪畫,曾往法國學畫,不過片中他強調自己不是畫家,亦不是畫匠,而是畫畫的人。這樣自我強調,並非一般的謙虛、低調,而是堅持自己不從俗,不迎合主流的準則。

此片不但顯出黃仁逵多才多藝,給人觀感特別強烈是他的性情與生活作風,豪爽散漫,很「藝術家脾氣」(儘管他未必接受藝術「家」稱號),很「波希米亞」。片中他幾乎煙不離手,更是無酒不歡的「酒鬼」,常在相熟酒吧與樂朋文友聚會,奏樂唸詩,即興奔放,正如他一個法國女兒所說,那些場合像「天台的貴族」。

可以說,他是典型「窮風流人物」,經常捱窮,好在各界各國朋友頗多,飲酒作樂。亦會很街坊地到街市買餸,回家煮飯餵貓。當然亦有風流情緣,最動人是他兩個法國女兒(不同媽媽),分散已久,長大後找尋他,相繼來香港與他重聚。那些父女會晤的場面實在有笑有淚,簡直像煽情電影,但完全真實。

這部紀錄片自然有黃仁逵的畫作、詩文,及作畫、畫展的情景,還穿插他自拍與眾不同的照片及錄影,都很獨特。但此片主要拍攝其人,不是詳細評介他的作品,亦沒有正式提及他的電影工作。其實他數十年來做過不少影片的美術指導,包括《省港旗兵》、《秋天的童話》、《女人四十》、《半生緣》、《圍城》等,得過獎。他亦是《籠民》美指,兼任編劇之一,該片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劇本獎。還有黃國兆改編劉以鬯名著的《酒徒》電影,他擔任美指。他的散文集亦曾得獎。

《水底行走的人》側重黃仁逵的生態,顯出他很有個性,而且辭鋒犀利,喜歡辯駁。陳安琪顯然很欣賞他,她親自出鏡,經常與黃仁逵對答,屢次被他不客氣或開玩笑地「窒住」。最政治性的,是這奇男子對1989年北京「六四鎮壓」念念不忘,非常激憤,憶述當年與爸爸的爭論。片中還有他在酒吧與相識者為六四爭吵,弄到「絕交」。

這些唇槍舌箭,誰是誰非?當然見仁見智,他的生活方式亦會有人羡慕有人非議。陳安琪無疑對他「偏愛」,重要的是構成一部導演與拍攝對象「擦出火花」之作,在我看過各地各式紀錄片中相當難得。

全片最妙之處,是黃仁逵與陳安琪像歡喜冤家,還直指紀錄片導演都是拍自己想拍的東西,並非被紀錄者。因此他說陳安琪不是拍他,只是拍她自己。實際上,任何紀錄片都不可能拍出對象(人物或事件)全貌,必有導演主觀角度。故此有時拍成後,被拍者與拍攝者反臉成仇,認為不符真實,或不符被拍者心目中的自我形象。

妙在《水底行走的人》呈現了雙方的「磨擦」,帶來妙趣火花,這方面比一般紀錄片更真實。何況雖非全貌,此片的確拍出黃仁逵獨特的一面,至少是陳安琪很欣賞的一面,連拍攝風格亦變得「阿鬼式」,時靜時動,不守常規,還越拍越有酒意,「放肆狂妄」起來,映像越來越跳躍奔放,跟平舖細述的《三生三世聶華苓》大異其趣。

當然,不能憑此片來評價黃仁逵。無論喜不喜歡片中的主角,可觀的是電影本身,陳安琪拍出她賞識的一種藝術人生,一方面現代前衛,另一方面亦像中外傳統常有的那種詩畫琴酒、風流不羈的才子。他們孤芳自賞,不富不貴,但有知音愛才的朋友,例如片中長期買其畫收藏的翁維銓導演。

至於陳安琪沒有拍到主角的其他方面,大概很多,總之此片不是黃仁逵評傳,而是自成一格的可觀電影。根本上,歷史著作、人物傳記和畫像、塑像等,都未必盡符被刻劃對象的真面目,但如果構成一個自有生命和特色的作品,就是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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