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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械複製時代的行為藝術 — 觀《攝影與行為》莫偉立攝影個展

2017/11/14 — 14:37

《有啲干擾》創作行動聯展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有啲干擾》創作行動聯展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文: 劉南茜】

在眾多對於行為藝術的不同理解與表述中,有一種大概是,藝術家從畫布的邊框、語言和圖像的舊有符號中走出,嘗試打破藝術作品被物化、被消費的僵化機制,用自己的身體直接去經驗、表達和呈現。於是,身體的當下經驗、在場的此時此刻變得尤其重要,去看一場行為藝術的過程,由此變得不僅僅只是觀看,而可能涉及到更多創作者與觀者之間更平等的關係、或更開放的參與。

很長時間以來,在作品過程中行為藝術家除了不斷面對自己,另一個最頻繁的觀眾便是攝影師。在稍縱即逝的行為作品現場之後,任何影像資料都成為了重要的證據和檔案。筆者聽過不少行為藝術家會強調那些影像資料只不過是行為作品的「記錄」或只是「殘留物」,並不能等同於行為藝術作品本身,但行為藝術作品又多數依賴攝影師的鏡頭來傳遞給更廣闊的觀眾。同時,如果說行為藝術嘗試指向比其他藝術作品的再現現實(representation)更真實發生著的當下時間、空間、人、事件本身,那麽攝影鏡頭的在場卻又難免影響著藝術家與觀眾真實的互動反應,如觀眾可能會礙於鏡頭在場而謹慎參與等。另外,當行為藝術的影像資料進入藝術市場時,照片和錄像的作者是誰?較為著名的例子是,在90年代北京東村很多著名的行為藝術作品大多以攝影作品傳播,後來出現藝術家與攝影師之間的著作權糾紛。當然在行為藝術史上不乏行為藝術家以攝影作為觀念/行動創作及呈現方式的著名作品,如伊夫·克萊因(Yves Klein)的《墜入虛空》(Leap into the Void)、維托·阿肯錫(Vito Acconci )的《12 Pictures》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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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記錄你的行為過程」,「我不是為你的鏡頭演出」這是來自《攝影與行為》莫偉立攝影個展中「攝影者」與「行為者」的對話,這個展覽似乎在向我們呈現攝影與行為之間的另一種可能。此展覽作為光影作坊的駐留創作項目,首先以八日的駐留創作將整個空間轉變為攝影者與行為者的暗房,進行特定空間的PP創作(攝影 Photography x 行為 Performance),而最後的展覽則以攝影和錄像的方式呈現攝影者莫偉立與行為者黎振寧之間的三次合作。

PP創作(攝影 Photography x 行為 Performance)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PP創作(攝影 Photography x 行為 Performance)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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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二人第一次在學校內合作創作24小時的攝影和行為《一念二十四分:照》,莫偉立是那次黎振寧24小時行為的唯一見證者和記錄者,當時他在英國所修讀的藝術大學攝影學士課程以紀實及商業攝影為主,令他一度想要反叛,他認為根本記錄(documentation)永遠不是現實(reality),只是虛擬現實(virtuality)。攝影早已不僅僅是用技術手段將無從獲知的瞬間展現出來,「就藝術功能來說具有更大意義的並不是攝影那或多或少地呈現出藝術性的構造,而是人的故事。(Walter Benjamin)」透過莫偉立的鏡頭,我們可以看到黎振寧那一日24小時身體行為的瞬間,肉身在循環反覆的運動中、在黑與白、光與暗之間呈現著原初的脆弱(vulnerability),而圓形的時鐘與身體劃出的墨水印記呼應著身體在時間刻度中的位置,人循著時間而動,畫地為牢。

《一念二十四分:照》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一念二十四分:照》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一念二十四分:照》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一念二十四分:照》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這一組攝影作品尚能感受到身體/肉體本身的存在與時間性,而在這組作品對面放置的可能是身體/肉身的另一個極端,那是兩人在2017年《有啲干擾》創作行動聯展中的現場即興多重曝光作品。莫偉立將自己打電腦遊戲的圖像捕捉,並在黎振寧行為創作的現場將遊戲的場景即興投射出來,同時用照相機即場拍攝再即場曝光並呈現。在這組作品中,他將自己的相機放在非常即時的現場,不留餘地將拍攝-呈現的過程再疊合,沒有後期處理的時間,而現場就是處理,或者說是一場人與機的大作戰。黎振寧的身體在影像的加疊中出現轉化與變異,有時彎腰的背部出現死亡身體的影子,身體爬行方向的前方出現科幻式的光影,或是站立著的身體正面在投影框架下被凸顯出了肚腩,一瞬間讓筆者聯想起曾經聽過的關於未來人類的一則預言——男人也會懷孕了。這組作品很明顯地看到了更多攝影者的動作,或者同時也是機械複製的多重動作,將虛擬現實(virtuality)推向了一種很科幻的未來感,但又同時關涉當下,越來越依賴機器的人類身體,或是早已成為機器附庸的人類。

《有啲干擾》創作行動聯展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有啲干擾》創作行動聯展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於是,這個展覽空間最後的兩面牆,也是最近在入口和盡處兩個方向,呈現的是此次二人一同駐留創作的作品,一邊是錄像,另一邊是五幅看起來像是素描的攝影作品。二人將整個空間變成暗房,一人拿一隻小電筒的光源慢慢勾勒空間中的一個轉角、物件和對方的身體,二人同時是攝影者和行為者,整個過程完全交由相機的長時間曝光持續記錄下來,由此黑暗中微光的對話在負片中留下痕跡,成為五幅光影的素描。在現場呈現的錄像作品呈現了其中一幅素描的出現過程,兩人分別站在空間一個充滿線路和電箱的轉角內外,同時用小光源勾畫著線路的界線和走向,並互換位置,像是線路或邊界的測量員,持續繁瑣細緻的探索,而展覽現場莫偉立又設置了自己的聲音作品,持續的重低音給人一種機械重複加工或傳輸內容的聽覺聯想,與作品中的線路和電箱產生很有趣的互動。

《有啲干擾》創作行動聯展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有啲干擾》創作行動聯展
(照片提供由莫偉立)

在莫偉立與黎振寧的互動合作中,藝術媒介的分野或者藝術創作過程的分工已經界線模糊,雖然他們會說「我們在對等的位置出發,在同一個場域,同一個時間軸上,生產各自的作品,卻又必須見證對方的存在」,但我們亦可以看到二人的共存是帶來了新的合作、對話和實驗,討論著人與人之間、人與機器之間的關係,也從看與被看的觀者轉化中觸摸著某種真實。據說二人已經開始謀劃下一次合作,不同於這次以攝影作為視角,下一次合作將會以行為為主導,方式大概會以身體回到社區/社會日常生活中,將於2018年在油麻地碧波押進行。

如果說「決定攝影品質的始終是攝影家與其所用技術的關係(Walter Benjamin)」,以行動中的身體與思考去鬆動或挑動這人與技術之間的固定關係,是否帶來更接近人的對話,而非單一的觀看物化的關係?而身體在與光影控制與複製的技術中,是否也可以脫離某種動作慣性,而藉由鏡頭呈現出日常視覺無法看到的東西?又如何與既有規則抗衡,才可能「從現實中攝取光韻(Aura),就像從一艘下沈的船隻上抽出淡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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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與行為》莫偉立攝影個展

展期:22.10-12.11.2017
展地:光影作坊 Lumenvis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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