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從導覽手冊的素人封面說起⋯⋯在「水與土藝術祭」遇見與沒有遇見的人

2018/9/10 — 13:48

松井紫朗《Soft Circuit Fish Loop》

松井紫朗《Soft Circuit Fish Loop》

七月,日本正值炎夏,東京氣溫直迫 40°C,卻無阻藝術愛好者紛至沓來,其中新潟縣三年一度的「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更是人氣之選。早在「越後妻有」開幕之前,我已啟程前往新潟,路過十日町,但沒有停下來,車子直開到新潟市,目標是「水與土藝術祭」(水と土の芸術祭)。

同是新潟縣的藝術活動,也是三年一度,「水與土藝術祭」名氣顯然不及「越後妻有」,但主辦單位似乎無意比較。相對於海外打出名堂,「水與土藝術祭」更著力於在地耕耘。就像今屆藝術祭的計劃書 [1],不但延續「市民企劃」(市民プロジェクト)的傳統,更明言要促進「公民自豪感」(シビックプライド) 。

不像「瀨戶內」或「奧能登」,「水與土藝術祭」沒有將「國際」放進標題;也不像「越後妻有」,它沒有綁定於 「大地藝術」的自然色彩。從官方導賞指南可見一斑——其封面不是壯美的自然風光,也沒有名牌藝術家作品,而是 14 組不同年齡、種族、性別、職業的素人,拿著藝術祭標誌的合影。在日本藝術祭遍地開花之際,主辦單位試圖建立重視本土居民的形象,「水與土藝術祭」實踐出與別不同的路向嗎?

廣告

「水與土藝術祭」2018 官方導賞指南

「水與土藝術祭」2018 官方導賞指南

廣告

「水與土」的起源

追溯歷史,「水與土」與「越後妻有」可謂份屬同源。

2007 年,「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總監北川富朗獲邀加入新潟市美術館,出任「非常勤館長」銳意改革。同年,他與新潟市長篠田昭共同宣佈將於市內舉行藝術祭 。新潟市擁有信濃川及阿賀野川兩大河流,河口直通日本海,塑造出砂丘和潟湖的多元土質地貌。是故,市政府截取「水」與「土」象徵新潟,並作為藝術祭的主題,首屆「水與土藝術祭」遂於 2009 年舉行。根據主辦單位 2010 年發表的《事業報告書》[2],梳理創辦藝術祭目標時寫道:旨在通過緊扣 「水」與「土」的創作,向孕育新潟的自然和祖先表達敬意,並向國內外的人們傳播新潟獨特的文化。藝術祭總監每屆更替,並從第二屆起正式引入「市民企劃」,公開招募市民自發的文化活動加盟串連,做法沿襲至今。

「水與土藝術祭」2018 主場館

「水與土藝術祭」2018 主場館

今屆「水與土藝術祭」由美術評論家谷新(Arata Tani)出任綜合總監,闡述題旨為「從何而來,將去何處?從新潟的水與土,我們看到過去與當下,繼而再思未來」,並提出「MEGA BRIDGE」(メガ・ブリッジ)的口號,以藝術祭為橋樑,從新潟連接日本其他城市,乃至世界。參展藝術家共有 38 個單位,而「市民企劃」則有超過 80 場,散落於新潟市八大區。

有遇見的人

我考察的重點放在作品最集中的「中央區」,區內作品共計 45 件,佔總數超過一半。第一站並非先到主場館,而是從衛星場館「新潟市藝術創作村・國際青年中心」開始。建築格局有如學校,一個課室一件作品,甚有「越後妻有」舊校活化的味道。

新潟市藝術創作村・國際青年中心

新潟市藝術創作村・國際青年中心

走入一間活動室,房內擺滿大大小小的紙皮箱,我起初還以為去錯了雜物房。箱面寫著各種性格特徵,有些箱口微微張開。一個拿著相機的男生走過來說「都可以打開喔」,我選了一個寫著「喜歡懶床」的紙箱,拆開一層又一層的包裝,最後得出一對毛冷手套——這其實是藝術家角地智史的作品《給我的禮物、給我的失物》。那男生又再引介我打開另一個箱,裡面放著用報紙摺成的紙垂(しで)。他解釋,摺紙者並非隨意隨手,其實刻意配對過顏色, 「禮物」往往不在物品本身,而是贈予者準備時的「心意」。

《給我的禮物、給我的失物》的外觀,像是雜物倉庫

《給我的禮物、給我的失物》的外觀,像是雜物倉庫

如此熱情介紹,是藝術祭的志工嗎?我冒昧地問這名男生的身份,竟他回答說:「我是藝術家啦!」角地智史出生於石川縣,畢業於新瀉大學工學部,與當地殘障人士創作活動多時。箱內看似平凡的物品都是他多年以與殘障者交流的過程中,從殘障者家人或庇護中心的工作人員獲得的「禮物」。他強調,作品重點不在「物件」本身,而是交流過程產生的「事件」,從中思考送出與接收、失物與禮物之間的關係。

各式標示的盒子,放著不同的日常物品。

各式標示的盒子,放著不同的日常物品。

遇見藝術家不只角地智史一個,同場我還見到伊藤遠平。從事造形藝術的他,今次在藝術祭展出以海洋生物為題材的黏土作品。展場外放著木枱,枱上擺滿顏料和工具,而他就坐在那裡低頭繪畫草圖。他解釋, 工作室暫時搬到展場,即場製作新品,完成後再放進去。他稍後將進行工作坊,邀請公眾一同製作「黏土魚」,再將大家的作品放入展場。

伊藤遠平的黏土雕塑

伊藤遠平的黏土雕塑

我的日語雖然非常爛,但遇見的人都很樂意地用幼稚園級的用詞嘗試溝通。外國人身份很快引起注意。一個帶著孩子的爸走過來問我從哪裡來,知道我從香港來的時候主動提起「越後妻有」的「香港部屋」,又說有機會都想去參觀一下。這樣展開對話還不只一次,在另一個藝術祭場館,又有一個揹著孩子的爸,湊過來用英文問我從哪裡來,熱情地介紹那場館背後的歷史。當然,他也不是志工,回答說:「我不過是個教英文的老師啦」。

事隔近月回想起來,我還覺得考察「水與土藝術祭」是愉悅的經驗,除了有作品能打動我之餘,更重要的是我在這裡看見到人,透過藝術祭與陌生的人展開對話。我尋溯「市民企劃」雖然看不到甚麼作品,但有機地遇上新潟市民更是可貴。對話內容未必有營養,但我感受到他們一盡地主之誼的好客,彷彿也呼應主辦單位期望營造的「公民自豪感」。

古川知泉《天降恩寵》

古川知泉《天降恩寵》

沒遇見的人

數天考察畢竟是有限的了解,我回港翻查「水與土藝術祭」的歷史與評價,才發現原來我當日只遇見一小撮人。

2015 年,「水與土藝術祭」開幕前,一名 40 歲的市民在市政府的網頁留言[3],道:「我對展覽沒有興趣,完全不覺得受益於藝術祭,根本就浪費納稅人金錢!請不要再辦了!」官員公開回應時,舉出過去兩屆活動人流物流帶動的經濟效益,呼籲對方嘗試理解市政府的用心。藝術祭擺出重視市民的形象,原來背後都是出於經濟考量的作為嗎?素人封面看似與眾不同,原來不過是又一場藝術祭嗎?

日比野克彦的《船の家 造船所》

日比野克彦的《船の家 造船所》

美術評論家椹木野衣曾言,「水與土藝術祭」解開新潟歷史[4]。對於不諳當地歷史的觀光客,藝術祭固然是了解未知世界的引子;但對於本地市民而言,藝術祭與他們的關係卻是複雜的——見到熟悉到盲目的日常,以陌生的形式再現,市民就會忽然大愛新潟嗎?民間自發的藝文活動納入藝術祭,他們又會必然大感自豪嗎?

以市民為主體的藝術祭立意值得鼓勵,但能否真正做到向市民交待的藝術祭呢?視乎主辦單位有多能夠吸納正反意見,讓「水與土」不斷修正成長。考藝術祭的發展進程,我相信主辦單位應該有這樣的氣度和能力。

2009 年,藝術祭首辦之際,主場館之一的新潟市美術館展品爆出發霉事件,翌年二月再有展品被發現有蜘蛛為患[5],引起多摩美術大学教授、美術評論家本江邦夫等人組織的「新潟市美術館集思會」(新潟市美術館を考える会)抨擊[6]。該會質疑藝術祭「未能帶來物質或精神的豐盛」,反而美術館的「醜聞」留下負面形象,直斥藝術祭「失敗」之餘,更問道:「舉辦藝術祭又如何?新潟市有改變嗎?」市政府檢討後,2010 年 3 月決定辭退北川富朗新潟市美術館的「非常勤館長」,而藝術祭則籌劃 2012 年捲土重來,其後總監亦每屆更替。主辦單位雖然沒有明言,但不難理解做法是回應批評的措施。

新潟市中心,萬代橋河畔

新潟市中心,萬代橋河畔

「水與土藝術祭」來到第四屆,原本計劃招募 110 個「市民企劃」,但如今只能推出 80 多項。想當初,「市民企劃」的高峰一度多達 160 項。數字回落代表了甚麼,是否反映市民對藝術祭的熱情冷卻?除了經濟效益以外,市政府還有甚麼其他理由說服那個覺得藝術祭「浪費金錢」的市民?藝術祭既然擺出一副「居民為本」的形象,就得好好向市民交待。曾經以行動回應美術大學教授的市政府,願意同樣虛心聆聽地市民心聲嗎?但願你可以。

——

註:

[1] 水と土の芸術祭 2018 実行委員会(2018),《水と土の芸術祭 2018 基本計画 》
https://www.city.niigata.lg.jp/kanko/bunka/shinko/mizutsuchibunkasozo/mizu_tsuchi/mizutsuchi2018/2018iken/pubcomm_kihon2018.files/kihonkeikaku.pdf

[2] 新潟市文化観光・スポーツ部観光政策課(2010),《水と土の芸術祭 2009総括報告書》。
http://www.mizu-tsuchi.jp/about/images/2009.pdf

[3] 新潟市政府網站,「市長信箱」欄目,2014 年 11 月 27 日收到的市民留言。
https://www.city.niigata.lg.jp/shisei/mayor/tegami_top/tegami/tegami_26top/26_8sonota/26-8-26.html

[4] 椹木野衣(2015),《美術手帖》,〈「新潟」の歴史を解く。椹木野衣が見た「水と土の芸術祭」〉。
https://bijutsutecho.com/magazine/review/250

[5] 小川雪(2010),《朝日新聞》,〈「展示品にカビ」新潟市美術館が休館 地域への貢献、葛藤続く〉。
http://www.asahi.com/culture/news_culture/TKY201006120144.html

[6] 新潟市美術館を考える会(2010),〈なぜ「水と土の芸術祭」は失敗したか〉。
http://rencam.web.fc2.com/wp-content/uploads/101004a.pdf

(精華版刊登於台灣雜誌《今藝術》2018 年 9 月號)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