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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瓦舍《帝女花》:殉道乃亂世文人的風骨

2017/10/31 — 10:34

第五場〈上表〉
(圖片來源:小瓦舍)

第五場〈上表〉
(圖片來源:小瓦舍)

「亂世文章有乜嘢用呢?」粵劇《帝女花》,明崇禎帝向駙馬周世顯道。

適逢劇作家唐滌生誕生一百周年,新成立的粵劇團「小瓦舍」重演經典《帝女花》。該劇背景設定於明末清初之際,述說明室覆亡的故事。現今傳世的唐滌生版本《帝女花》,首演於 1957 年,距今亦剛好一個甲子。製作單位重演經典,一方面向唐滌生致敬,另一方面也藉此呼應主權移交後香港風雨飄搖的景況。

首演六十年,我方才第一次完完整整看畢《帝女花》。長平公主和周駙馬的愛情故事,還不及一句「亂世文章有乜嘢用」來得震撼。作為寫字的人,目擊城市的崩壞衰落,不禁同問一介書生在亂世中,何可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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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場〈香夭〉
(圖片來源:小瓦舍)

第六場〈香夭〉
(圖片來源:小瓦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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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滌生添國族情懷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台上」,粵劇戲寶《帝女花》深入民心,即非戲迷,亦會懂得這兩句唱詞。小時候,電視播放的籌款節目,總愛請來名伶和某某總理合唱一段「香夭」,對於很多人來說,《帝女花》就是長平公主和周世顯的愛情故事,我自己也不例外。

考其創作背景,《帝女花》的誕生雖不至於全然是「道德教化」的作品,但亦顯然不是純粹的風花雪月愛情故事。傳世至今的粵劇《帝女花》,原型取自黃燮清在 1832 年(清道光 12 年)寫成的傳奇故事,1950 年代由劇作家唐滌生改編而成。對比黃燮清當年所書的情節,與今日傳世粵劇版本其實有不少出入。[1]

黃燮清版本基於愛情故事,神怪元素亦較多。傳奇講述長平公主亡國後獲遺臣匿藏,欲剃度為尼不果。清帝急欲尋訪周世顯,誓要二人完婚,以顯滿清的懷柔。成婚後,二人恩愛無比,惟一次雙雙舉杯談及國破家亡之事,公主便一病不起。公主離世後,周世顯親往妻墳,當晚獲報夢得知與妻均為謫仙,須歷紅塵劫後方可團圓。

第四場〈庵遇〉
(圖片來源:小瓦舍)

第四場〈庵遇〉
(圖片來源:小瓦舍)

《帝女花》傳奇既無長平與周世顯相約自殺的情節,何以來到唐滌生之手卻出現了「殉情」,甚或「殉國」之舉?或可從唐滌生的背景稍作推敲。

出生於 1917 年的唐滌生,祖籍廣東省香山縣,與推翻滿清、建立民國的孫中山乃份屬同鄉。學生時代,他曾獲選為學生會主席,主持反對專制治校的學生運動,甚至組織鄉民起來抗日。[2]直至 1937 年,日軍大舉侵華,他被迫輟學翌年輾轉來港,加入堂姐唐雪卿丈夫、名伶薛覺先的「覺先聲劇團」而涉足劇壇,後來更開始編劇。該團由薛覺先主持,製作不少抗日愛國作品,毫不忌諱地「寓藝術於政治」。[3]

師承薛覺先的白雪仙,與任劍輝成立「仙鳳鳴劇團」。白雪仙邀請唐滌生編劇時,曾表示希望製作「良好主題」的劇作,道:

我有一個感覺,便是「仙鳳鳴」歷屆演出成功的劇作,都是極文藝和抒情的作品,例如「牡丹亭驚夢」、「蝶影紅梨記」等,我很想找一部有著良好主題的宮幃劇本來調劑一下。[4]

1950 年代的粵劇觀眾,不少經歷過日治時期、第二次世界大戰,愛情歷史兼備的《帝女花》正是白雪仙的心水。圍繞「良好主題」出發的改編,唐滌生所寫的版本發展出鼓勵國民莊敬自強、富有國族情懷的劇作亦不難理解。

非殉情,乃殉國

唐滌生版本的《帝女花》,故事概梗講述明末公主長平招親,太僕之子周世顯憑著詩才贏得公主芳心。劇首,周世顯覲見崇禎皇帝時,崇禎不禁感嘆一句:「亂世文章有乜嘢用呢?我又習文,你又習文,至今破碎山河難救挽。」引見周世顯的大臣周鍾亦立即見風轉舵,插嘴道:「文章祗能濟世,不能救急」。

誠如崇禎所料,周世顯的文才無法阻止國家傾倒。二人尚未完婚,已須共同經歷國破家亡。清帝招安,安排二人回宮完婚。周世顯沒有獨善其身,捨公主而去,更與明室遺孤的長平聯手,跟試圖招安的清帝博弈。他們脅清帝急欲完婚、打造懷柔形象的心態,要求對方釋放太子、禮葬先帝。宮殿上,長平公主與清帝的談判,言辭不失睿智,尤以〈香夭〉此段為妙:

想今日在五百群臣之中,屬於哀家舊臣,都總在三百以上,如果佢地見到哀家笑,就會對皇上你心悅誠服,但如果見到哀家喊呢,就會對皇上心懷怨對,想長平一生善解人意,寧敢不以笑面報君王。

長平哭訴國破家亡的經歷之後,再向群臣掉下一句「莫戀新朝棄舊朝」。清帝不堪長平哭鬧,答允兩項要求。長平即與周世顯於月華宮外完婚。餘下的情節,便是平日電視見到的選節、眾所周知的「香夭」部分。然而,若無前面的鋪陳,單從「落花滿天蔽月光」看起,長平公主和周世顯相約服毒,容易理解成「殉情」;但若將全劇看畢則發現,那自殺舉動實是孝義忠貞驅使下的「殉國」行為。

第六場〈香夭〉
(圖片來源:小瓦舍)

第六場〈香夭〉
(圖片來源:小瓦舍)

華夷之辨囿於國族情懷

有趣的是,小瓦舍演繹的《帝女花》,似乎尤重「華夷之辨」的觀念。演出開始前,監製秋盈以廣東話及英語讀出開場白。英文版特別提到,此故事關於漢人(Han)最後一個朝代的覆亡。「漢人最後」四字深深烙在腦海中,尤其當阮兆輝飾演清帝出場時,對比劇首飾演崇禎的形象。演員的身段看起來明顯矮了一截。清帝一角的台步較少昂首闊步,而且臉部表情不時擠眼弄眉,似是貶抑滿清的舞台調度,流露出演員不滿外族入侵華夏領土的情懷。最後一個漢人朝代走到盡頭,皇室上下都慷慨就義,殉國以謝萬民。明室的剛烈,對照清帝懷柔政策的假惺惺,劇作襯托出中華正溯的優越。

如果《帝女花》在 1957 年帶著「良好主題」的意圖,欲以儒家思想穩定人心。來到傘後的 2017 年,劇目一再重演,我們又該如何閱讀當中那些孝義忠貞?

明末清初的語境下,國與家密不可分,是君主世襲的「家天下」時代。對父母的「孝義」和對國家的「忠貞」,並非兩個不同的對象,而是最終歸向於一個君王。學者金觀濤提出的「中國社會超穩定結構」,正闡釋了這些孝義忠貞等儒家思想,融入宗法制度和國家體制,建立起牢不可破的封建社會。[5]當小瓦舍的《帝女花》強調「漢人最後一個朝代」的時候,我們必須要問「孝義忠貞」的對象,到底是一個種族,一個國家,還是一個政權?甚至「孝義忠貞」的價值到今日是否仍然值得堅持?

第六場〈香夭〉,清帝:阮兆輝
(圖片來源:小瓦舍)

第六場〈香夭〉,清帝:阮兆輝
(圖片來源:小瓦舍)

我雖不完全同意儒家思想的「孝義忠貞」,但還是相信有些價值高於生命。文人風骨不必是「殉國」,可以是更當代那種超越國族、堅持信念的「殉道」。若今人的製作能夠輕國族而重「道」,或者更配合當下觀眾種族背景複雜的身份,更新出超越一個甲子前的意義。製作團隊希望提出《帝女花》與當下的扣連,卻偏偏選擇了忠於原著的演繹。單看那三小時的演出,實在望不出明顯呼應當代的意圖。致敬與創新之間,小瓦舍選擇了前者。

監製秋盈和策劃統籌的袁學慧先後提到仰慕編劇唐滌生,並解釋力求忠於原著乃是出於致敬的目的。然而,仰慕唐滌生,甚至要繼承唐滌生,就只有重演其經典作品嗎?我相信,繼承的方法還有很多。唐滌生當年既然大膽改編了黃燮清的傳奇,引進自盡殉國的情節,回應戰後離散的人心;今人做粵劇是否也可以勇敢地注入當代詮釋?須知道,改編翻新很難,很容易被視為「離經叛道」,甚至要背負業界衛道之士的責難。然而,我們要是相信與當代接軌是粵劇走下去必須經歷的路。當今創作的文人,又可有這種無畏無懼的「殉道」精神?

註:

[1] 粵劇《帝女花》導賞─唐滌生粵劇《帝女花》與清黃燮清《帝女花》傳奇的關係

[2] 明藝.特輯:尋找唐滌生:過去、現在、未來

[3] 黎健《香港粵劇敘論》

[4] 盧瑋鑾編、白雪仙口述《姹紫嫣紅開遍——良辰美景仙鳳鳴》

[5] 金觀濤《興盛與危機:論中國封建社會的超穩定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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