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專訪】同志平權動畫奪金馬獎 《暗房夜空》會成為三名港青的最後作品嗎?

2017/12/1 — 17:45

香港影片獲台灣影業認可,而且作品不過是大學生的畢業功課,題材又涉及同志平權 .... 種種元素堆疊起來,讓《暗房夜空》奪得台灣金馬獎「最佳動畫短片」的消息,全城震撼。震撼之最,莫如三名得獎者。

獲獎回港後,黃俊朗、石家俊(Isaac)和黃梓瑩(Jess)接受《立場新聞》訪問時坦言,「獎項太大,消息太突然」。剛剛畢業走進職場的三人感嘆,自主創作動畫的工作機會不多,擔心離開校園之後,未必有機會、時間、心力,再做一份自己擅長又喜歡的作品,當初抱著「最後一部作品」心態製作畢業功課 —《暗房夜空》,卻沒想到走到那麼遠。

廣告

新晉動畫製作人之路起步之初,即獲大獎加持,三人都不敢輕言未來大計,Jess 說:「我們當然想繼續做,但你問我之後有何計劃,我又答不出甚麼來。現在可說是陷入人生迷惘的階段。」拍檔黃俊朗認為,行業新晉的創作生命,取決於市場空間,視乎公眾如何看待動畫,「動畫不是所謂的卡通片,不是所謂的『細路仔嘢』。只要愈來愈多人支持動畫,我們才可以繼續做下去」。

虛擬畫面 真人故事

廣告

去年九月,就讀香港公開大學創意藝術學系的三人升上四年班,開學即要提交畢業作品方案。老師建議沒信心構思故事的話,可以從社會議題出發策劃題材。他們首先關注的題目是「土地問題」,希望透過動畫探討「籠屋」的居住情況,但發現沒有門路聯絡籠屋戶,計劃就此擱置。三人轉而從身邊人出發尋找題材,既然不乏同性戀朋友,便試著邀約性小眾訪問,收集資料再構思動畫內容。

團隊先後訪問十名同志,最初計劃將受訪者的特質,合成一個虛構形象,再鋪陳同性戀者爭取平權的經歷。礙於製作時間和片長所限,他們最終決定集中描畫單一受訪者的故事,Isaac 補充說:「虛構角色又容易被理解為虛構故事,好像有些失真,所以決定呈現一個受訪者的真人真事,做一部動畫紀錄片」。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黃俊朗補充指,三人起初對於動畫紀錄片認識不多,並認為要在虛構的畫面呈現真實的故事,如何令人投入信服,是一大挑戰。他們曾經計劃鋪陳主角不同階段的經歷,盡量保留真實性,但製作中段時發現內容太豐富,七分鐘片長根本說不完。回想當初選擇威威的故事,出於對其父子關係的觸動。在外爭取同志平權的威威,回到家中卻對著父親開不了口。同性戀者試圖改變,但又改變不了甚麼,那種無力感與一眾擁抱非主流價值的人相近,於是他們不再執著於描繪經歷,轉化到藉由同性戀爭取平權出發,呼應香港人推動改變時面臨的困境。

沒有思考 沒有意思

九個月的時間內,五次匯報進度的機會,團隊幾乎提出了五個不同版本的《暗房夜空》,最終修訂為目前的版本。畫面主要是水彩繪畫與報紙拼貼合成,並以「定格動畫」(stop motion)的方法呈現。Isaac 笑言雖然畫功不高,但仍然堅持親手逐格繪畫,「手繪可以天馬行空地營造氣氛,電腦繪圖反而受到程式限制」。作品看起來雖然比較原始粗糙,但他們認為畢業作品應該堅持自己創作喜好。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故事內容前半段描繪威威的生活片段,中段開始轉入抽象的心理狀態,意識流的畫面呈現主角經歷的社會運動,包括:同志運動及雨傘運動,最後以訪問錄像的畫面作結。獨白道出主角的疑問,呼籲觀眾打開耳朵,聆聽性小眾及其他非主流的聲音。金馬獎評審亦看到這點。評審之一的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理事陳志華在 facebook 寫道,很多評審認為動畫當流露香港年輕一代爭取社會改變的掙扎。

然而,回到香港,三人認為本地誤解仍然嚴重。有網民在他們得獎的新聞下留言,攻擊同性戀,戲言描述同志「係咪即係肛交呀?」他們承認要改變價值觀不易,但正因改變不易,更需要刺激討論,鼓勵觀眾撇除標籤,重新認識同性戀的真實狀態。「最初做訪問時,沒想過威威會將那麼私密故事告訴我們這些陌生人。因著那份信任,我們好想將他的經歷說出來,讓更多人知道。」黃俊朗如是說。他們明白單憑一套動畫無法改變現狀,故拿著《暗房夜空》參與不同影展,包括:DigiCon6、ifva、平地學生電影節,爭取不同放映機會。Jess 認為,參展放映有其獨特意義。觀眾欣賞動畫之餘,亦可在討論環節交流意見,一同拆解禁忌與迷思,「看完沒有思考是沒有意思的」。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本地原創動畫 需要觀眾支持

《暗房夜空》暫時未有網上放映計劃,但作品已報名參與其他本地影展,未來仍有機會在港放映。若然有機會放映,團隊希望大家付諸實際行動支持,一起走到大銀幕前看戲。Isaac 認為今人「貪方便」,不願付費去戲院看電影,導致電影界難以生存。Jess 進一步批評,香港人對於藝術需求不高,令到有志從事創作者,無法憑著創作維生。

「所以做《暗房夜空》時,我們也會想:會不會是我們最後一個動畫作品呢?」黃俊朗坦言,本地動畫製作工作機會不多,而且商業主導。廣告動畫居多,少有原創故事。

投入全職工作的 Isaac 和 Jess,更感受到藝術性與商業考慮的掙扎,開始工作以來,幾乎完全沒有時間創作個人作品。

選擇做自由工作者的黃俊朗相信,大眾應該更積極支持,創作人亦可考慮眾籌。以江記的《幻覺離騷》為例,動畫可以由大眾決定是否值得投資。當資金來自大眾,而非少數投資者時,他商業與藝術的矛盾或可緩和。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暗房夜空》預告片段截圖

畢業功課超額完成,他們今日仍然覺得《暗房夜空》是最後作品嗎?

「這刻的我想繼續做呀。」Isaac 指,看到其他入圍金馬獎的動畫短片都技術超班,自知仍有許多學習的空間,所以時刻提醒自己不要被獎項衝氛頭腦。

Jess 同意獲獎並不代表甚麼,榮譽來得太過突然,讓她陷入「人生迷惘的階段」,更需要時間好好沉澱未來路向。

黃俊朗亦坦言,獲獎後感到茫然,不知前路去向,「但我知道我想做落去」。

要香港動畫長做長有,《暗房夜空》不是一剎那的光輝,三人相信獲獎是引起公眾關注的契機,長遠更希望香港人改變對待藝術的態度,讓藝術成為生活一部分,創作人才有條件憑創作維生。得獎作品正好說明動畫能夠探討複雜議題;虛構的畫面述說真實的故事,動畫都可以是紀錄片;動畫不限於任何年齡層,而是面向所有觀眾,故黃俊朗道:「動畫不是所謂的卡通片,不是所謂的『細路仔嘢』。只要愈來愈多人支持動畫,我們才可以繼續做下去」。

獲獎後,《暗房夜空》團隊與導師合照
左起:黃梓瑩(Jess)、麥盛豐(Vincent)、黃俊朗、石家俊(Isaac)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獲獎後,《暗房夜空》團隊與導師合照
左起:黃梓瑩(Jess)、麥盛豐(Vincent)、黃俊朗、石家俊(Isaac)
(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