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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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11/12 - 16:56

【專訪】仲 Final Fantasy?唔做國寶級插畫家 天野喜孝兩度轉職之路

翻看天野喜孝畫冊「超越想像的世界」,書末有其個人履歷。只有四欄﹕略歷、個展、群展、受賞歷。奇怪。應該將最威水的事寫出來,Game 呢?動畫呢?天野喜孝,不是那個 ACG 界的插畫大家嗎?

想知何解,問。去天野喜孝位於東京元麻布的工作室。

天野說,他確實是個做展覽的人。眼下正在紐約 Mizuma 畫廊做名為 Deva Loka 的個展,還有本月開始在北京築中美術館舉行的「交織的幻想」,是神州首次個展,也是其中國百日巡展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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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品超過 600 幅,當中難免要放最著名的 Final Fantasy 系列原畫。這位大師從 FF1 畫到 FF15,畫足超過三十年。作品色彩濃艷、畫工精緻,不是機迷都會認得出他的風格。

然而天野喜孝不想你只看到 FF - 對他而言,插畫已經是舊日舞台。

「其實我現時九成工作都已在純藝術領域,其他 Project 好少接。」他說。

仲 FF 天野喜孝是插畫家,你就 GG 了。

天野喜孝

天野喜孝

繪畫天才 十五歲入行做動畫

人們談天野喜孝,多會從他 15 歲加盟祖師爺級動畫製作公司「龍之子」講起。當時擔任人物設定的他是全公司最年輕職員,有份做的作品包括日本最早科幻片之一《神勇飛鷹俠》(1977、麗的)、《蜜蜂王子》(1971、麗的)、《小雙俠》(1983、無綫)。集體回憶來的,如果你知道甚麼是「麗的」的話。

然而很少人知道天野 15 歲前做了甚麼。靜岡其實是他的根,儘管他已在東京定居超過 50 年,現在只要有時間他仍經常回去。

1952 年出生的他,整個童年都在靜岡度過。雖說天野兒時已愛好繪畫,不過最初他對教科書看到的達文西之類並無多大興趣。他感興趣的,是帶有強烈故事性的創作,比如漫畫。

「所以我一直喜歡畫人,純風景到現在仍很少畫。」

《神勇飛鷹俠》(網上圖片)

《神勇飛鷹俠》(網上圖片)

中一伊始,他便找來手塚治虫的《漫畫繪畫法》、石之森太郎的《漫畫家入門》等,邊學邊畫。中三寒假,天野去東京一個朋友家玩。朋友住國分寺,正是「龍之子」當時所在。天野想,橫掂順路,去望一望;橫掂去望,不如帶張畫畀人睇。之後便有初中畢業即獲聘用的故事。

天野任職期間佳作不少是一回事,但是否能稱為好員工?天野就不敢說-翹班,失聯,經常發生。年少無知可能是個因素,另外問題也在他對工作有懷疑﹕動畫人設不過是作品 Package 一小部份。就算《神勇飛鷹俠》賣埠,連香港人都識,當中又有幾多是自己功勞?

「當時創作很受上司規限,公司定了題目,就跟着畫,沒太大創作空間。」

1981 年,天野喜孝決定辭職,自立門戶,成立製作公司 Tens Production。這段時間他的作品包括《機甲創世記》(1985 年、亞視)、《吸血鬼獵人 D》(原為小說,改篇漫畫 2007 年在港出版),以及堪稱傳奇的《天使之卵》。這部作品由天野喜孝與押井守合作,敘事晦澀,大量使用隱喻,難明程度更勝今日 EVA,連天野喜孝本人亦說﹕「觀眾要完全理解它是不可能的,專注於視覺影像而不是故事可能會更明智。」

事實證明其獨立發展決定正確。1983 至 1986 年間,他連續四屆獲日本 SF (Science Fiction) 協會頒發「星雲賞」,風頭一時無兩,人人認為天野喜孝要將日本動畫發揚光大,除他本人外。

「做動畫難有所謂鮮明畫風,因為你要配合許多其他元素。所以那時候我問,我自己的畫其實是甚麼?我真正喜歡的是甚麼呢?」

為追求更純粹的自我表現,天野喜孝決定放棄動畫界的玉座,毅然跳進插畫領域,當時他還未到 30 歲,是為其生涯第一次轉職。

《天使之卵》

《天使之卵》

一轉﹕插畫新人王

1987 年,天野喜孝接下 Square 公司委託,為他們設計一套遊戲的角色。當時瀕臨破產的 Square 打算背水一戰﹕這隻遊戲,要不就令公司起死回生,要不就蓋棺收爐。

最後一次的幻想,Final Fantasy。

當時的遊戲不同今日又 3D 又 VR,只能是 pixel 風。角色的樣貌神情動作,電腦表現不了,就靠玩家人腦腦補。腦補也要有材料,所以天野的插畫雖然成日被人恥笑違反商品說明條例,在想像的領域卻是無可取替。

天野喜孝想要繪出自己的風格,但他不知道自己風格是甚麼。為尋找答案,天野喜孝回到他中學時曾經掠過的領域﹕西方藝術。他看達文西、慕夏 (Alfons Mucha)、維也納分離派 (Vienna Secession,知名人物包括克林姆 (Gustav Klimt))…「我也喜歡美國漫畫,像《蝙蝠俠》、《超人》。」此外還有普普藝術。「因為七十年代的日本很受美國影響」,他說。

「覺得好的元素就學習,覺得『與我所想不同呢』的部份,就撇下。反覆進行這作業,屬於自己的東西便會慢慢建立起來。」

著名的天野畫風,就是如此煉成。

最終幻想成真,Square 成為日本最著名的遊戲製作公司之一。「天野喜孝風」亦自此廣為地球人所知。今日,即便 Final Fantasy 已經出到第十五集,要玩家腦補的部份已經愈來愈少(可惜),但(變成了 Square-Enix 的) Square 仍與天野喜孝合作。

然後,他又來了。

「插畫終究是委託工作。既是工作,就有責任、有 deadline,不是喜歡甚麼就畫甚麼。」

他步上創作的神壇,使用畫筆作道具,展開其二轉任務。

二轉﹕新手藝術家

外行人未必清楚插畫與純藝術的分別。天野喜孝解釋,最大差異是「舞台」不同,由此連帶產生的作品亦不一樣。比如說,插畫大多印刷於書刊等,觀眾看印本而非原畫,與純藝術以真跡為主的方式不同,對畫作的質感要求亦因此迥異;此外,插畫尺寸其實有限,過大的作品派不上用場,但在純藝術領域,一幅畫五米長就五米長,想要五十米長也無所謂。

「純藝術還有個好處,就是自由﹕展覽主題完全由自己決定。Deadline 也寬鬆許多,沒有人要求你『請在本周內完成』。」

此外還有,時代意義。

「你看美術館,不是會展出五百年前的作品嗎?就算畫家不在,作品亦會留下。但我的作品呢?一百年後會得到怎樣的評價?」

想留在藝術史,就不可為他人作嫁衣裳。

1997 年,他在紐約舉行首次畫廊展,Think like Amano(像天野一樣思考)。

「當時作品都是在紐約租工作室畫的。我刻意不讓自己被日本的經歷牽制,想一切從零開始。」他說。「因為不適應,當時有各種各樣的煩惱,不過不煩惱不能成長。」

藝術家是上級職業,轉職的路比他過去任何一次都要長,但 Think like Amano 這起點算不俗。展覽吸引到的擁躉包括來自 DC 漫畫的編輯 Jenny Lee,最終促成兩年後天野喜孝與大作家 Neil Gaiman 合作,而 Think like Amano 也在 1998 年出口轉內銷,於上野之森美術館舉辦,是為天野喜孝在日本首個美術館畫展。2006 年,他在香港的個展首次舉行,那是在又一城及 Art Statements Gallery 舉辦的「天野之眼」。

同期他也做過其他創作,比如舞台設計,包括 1989 年的音樂劇作品 Bluestocking Lady、1990 年與歌舞伎藝人坂東玉三郎合作的 Nayotake。此外他也曾與寶塚歌劇團聯手於 1997 年製作 Les Chérubin 等劇目。

不過談到這部份,天野稍為一頓。「不做是不知道的。做過才知道那不是你的世界…我不是做不到,但那不是我想表現的東西,而是演員和導演的。」

由此他漸漸把重心落在純藝術之上。到今日,天野喜孝已是個藝術家遠多於插畫家、動畫家。雖然在藝術的世界,他仍自稱 freshman。

「純藝術有很多資深大師,我不是啦,我只是個新人。」天野喜孝說。「我還在嘗試在這個嶄新的世界工作。」

這一年,他六十六歲。

天野喜孝工作室,這黑豹雕塑是他的作品,創作於 2009 年

天野喜孝工作室,這黑豹雕塑是他的作品,創作於 2009 年

轉職方能升 LEVEL

為何三番四次,明明已經登峰造極,卻又甘願重新做隻小蝦米?對許多人而言這或許不易理解,但如果你玩過 RPG,如果你知道「轉職」,你就會明白返回 LV 1,是更上一層樓的必經之路。無論做戰士,做魔法師,做盜賊還是畫家,都是一樣。

天野用手比劃出高山的形狀。「隨著藝術家不斷努力,你會向高處攀升,會開始被稱做『老師』,變得權威化、形式化。但創作這回事,本身就是與形式的戰爭,所以一旦變得形式化,你只能從那裡離開,重新出發。」

轉職初期能力值會下降,戰鬥會變得艱苦。天野喜孝坦言做新人是辛苦的。講錢的話,他接插畫工作的收入比賣畫要高許多,他形容做純藝術是「搵唔到食」。

「因為你有太多東西不懂,只能透過不斷的 trial and error 去學習。新人很難生存,就算不想努力也要努力。」

但正因如此,你會升哩升得好快。升到咁上下,你便會發現,自己已經變強。

「我並非想否定以前做的東西。我反而想,自己是動畫和插畫出身,這經歷培育出我這個人,就算我跳到純藝術,這個性也不會變。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能夠在畫廊和美術館發揮我的特色?」

現在的他仍每天工作達十二小時,為自己的成長努力。

「其實新人也沒甚麼。我最初做動畫時是新人;三十歲時踏足插畫界,也是新人一個。面對一大群前輩,我一直是『好﹗加油吧﹗』這樣走過來的。人生其實就是這樣一個重覆過程。」

天野喜孝

天野喜孝

 

文/楊天帥

原刊於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