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2018/1/17 — 6:59

資料圖片 l Евгений макаров @ flickr —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0 Generic (CC BY-NC-ND 2.0)

資料圖片 l Евгений макаров @ flickr — Attribution-NonCommercial-NoDerivs 2.0 Generic (CC BY-NC-ND 2.0)

「媽,我要搬離這個地方。」熙待晚飯後說,他的手心冒著汗,不自覺地抓緊自己那條鬆垮垮的睡褲,頭皮發麻。

母親的反應與熙的預想一樣,像隻受了驚的貓,毛髮都要豎立起來。「搬?你憑甚麼?你才剛畢業,有能力嗎?你知道現在房租多少?才賺得個少數目,把薪水浪費在這些地方上值得嗎?倒不如多給些家用更實際。」

我眼角瞟向父親,只見他欲言又止,還是努力擺出一副息事寧人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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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想獨立,靠自己過生活。」

母親眼角立時泛紅,鼻腔裡發出呼哧的聲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直奔結論。「一定是她,一定是那個女人把你教壞。她年紀大你這樣多。那個妖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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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面對眼前迅速轉壞的景況,內心深深地歎息,也開始變得焦躁起來。「媽,要我說多少次,這個決定與其他人無關!你不要把別人牽涉進來好嗎?」

「把你養大,一畢業便拋棄父母。生著你這樣的兒子真是可憐。如果真是那麼阻礙你,我們兩老不如跳樓死了算吧!」母親氣得發抖,聲線愈來愈大,不容許熙繼續抗辯,由抽泣變成嚎哭。

父親連忙走到母親身旁,輕撫她的肩膀以示安慰,一面轉過頭向熙投下責難的目光。

這樣的爭執已經發生了好幾次,熙對此感到非常厭倦,希望可以從糾纏不休的漩渦中掙脫出來。同時,因連日來的冷言冷語而不斷積慮的怒意,讓他的血液往上湧,在腦袋裡轟隆作響。「那去死吧!說了那麼多次怎樣不付諸行動,怎不快點找個地方跳下去!」

話如撥出去的水般,沒有回頭,熙轉身扭開門,衝了出去,逃離了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

「這就是你的新家了,怎樣?能習慣嗎?」女友的語調滿是關切。

這是個百餘尺的單位,開放式廚房,廁所連浴室,牆身用了一種老舊的米黃色,整個地方空蕩蕩的。

「地方是新裝修,還算乾淨,但就是連一件傢俬也沒有。而你,想來也沒有餘錢添置床鋪、沙發、電視這些奢侈品吧。」女友說得坦白且傷人。

熙脫了鞋,進到屋的中央,席地而坐,盤起腿。「我現在剛好夠錢在宜家傢俬購買枕頭和被褥。床鋪方面,我打算用彩色發泡膠板代替。」女友這時坐到熙的身旁,熙伸手把她抱住,續說。「至於煮食,我特意在半山豪宅區的垃圾站執了個還運作良好的電磁爐。」

熙互相摩搓雙手。「一切準備就緒,從今天起就住在這個地方吧。」

女友歎口氣,搖搖頭,眼神帶點懷疑。「真的不用借點錢給你?」

「不,我吃得起苦。倒是你,已經那麼晚了,不要久留,讓我送你回家。」

「我留下來陪你也可以唷。」女友語帶挑逗,嘻嘻笑著。「不怕寂寞?」

「不怕。獨個兒反而更好。」熙連推帶拉的把女友趕離了自己的住處。

茶樓的食客熙來攘往,人煙喧嘩,好不熱鬧。

母親一如既往清洗著碗筷,父親則替他斟茶。熙驚覺父親的手在顫抖,才發現記憶中那強狀的手臂現已瘦削得如枯技一般。

熙抬起頭,定睛看著父母陌生的臉,慚愧得無地自容。父親的頭已全禿,母親白髮蒼蒼,二人的皺紋如樹根般縱橫交錯。暮然回想,自己離家已有十年。這十年自己與父母雖然皆身處香港,卻仿似天各一方。

十年來竟沒有回家探望父母,想到自己如此不孝,熙的心弦繃緊,雙眼不禁濕潤起來。

「這些年在報章經常見到你的臉,想必過得不錯吧。」父親的聲線帶著喜悅。

熙搔搔頭,有點不好意思。「勉勉強強,還過得去吧。」熙現在從事攝影的工作,他早年的作品贏得國際獎項,受到了媒體的注意,經常獲邀接受訪問,更成為了不少城中名人的御用攝影師。

母親把半件牛肉球放到他的碗中。「吃吧,是你最愛的點心。見你瘦了這樣多,這些年來跑得很辛苦吧。」

「女朋友呢?」父親按捺不住好奇,問。「還是那個?你們差不多十年了。」

「對,接近十年。」熙不知為何有點尷尬,支支吾吾地回答。「她今天忙,下次也把她帶來。」

接下來,三人聊著閒事,十年的光陰為他們抹上了太多的隔閡。

最後結賬時,父親鄭重地與他握手,母親給他一個漫長的擁抱。

「對不起。」熙喃喃說著。

父親帶著慈祥的微笑回答。「無論你身在何方,你都是我們的兒子,這關係永遠不會改變。」

熙猛然睜開雙眼,襟前一片濕潤,發現自己在夢中哭泣,他看看睡在旁邊的妻子,還是當日那個年紀比他大的女孩。他定一定神,茶樓的影像在他的腦海中漸漸變得模糊,彷彿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時,熙的妻子醒過來,從背後擁抱著他,幽幽地說。「都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樣子?來,起來,替兩位老人家上炷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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