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天水碧

2018/2/14 — 17:20

葉嘉瑩在《人間詞話七講》的第二講裏詳細分析了清末民初詞人陳曾壽的一首《浣溪沙》,以說明詞「能夠寫出詩所不能夠傳達出來的東西」:

修到南屏數晚鐘,目成朝暮一雷峰,纁黃深淺畫難工。

千古蒼涼天水碧,一生繾綣夕陽紅,為誰粉碎到虛空?

廣告

葉嘉瑩的分析很精彩,《人間詞話七講》只是演講稿,沒有她早年的名作《王國維及其文學批評》那麼紮實和深入,但娓娓道來,雖然間有閒雜話,卻更有趣味和人情味。以下我不是要討論詩和詞的分別,也沒打算補充葉嘉瑩的分析,而只是想談一談「天水碧」這個詞語。

 陳曾壽這首詞表面上很淺白,我初看後便以為自己完全明白。「目成朝暮一雷峰」一句有典故,湊巧我最近多讀《飲水詞》,在納蘭性德的一首《浣溪沙》見過這個典故 (「 五字詩中目乍成 」),因此知道「目成」出自《九歌》的「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我特別喜歡「千古蒼涼天水碧」一句,這句的意思似乎明顯不過,如果說有出處,我只能想到王勃《滕王閣序》的「秋水共長天一色」,「天水碧」那個「碧」字,寫的就是天水一色的顏色吧。誰知讀過葉嘉瑩的講解後,我才知道「天水碧」別有典故,是關於南唐後主李煜的,而且正是這典故深化了這首詞的言外之意。

廣告

原來「天水碧」乃顏色名,葉嘉瑩引的是佚名《五國故事》:「 天水碧,因煜之内人染碧,夕露於中庭,為露所染,其色特好,遂名之。 」其實《宋史•志•卷十八》亦有這樣的記載:「 煜宮中盛雨水染淺碧為衣,號天水碧。未幾,為王師所克,士女至京師猶有服之者。天水,國之姓望也。」《宋史》的記載更有意思,因為「 天水,國之姓望也」指出「天水」也是地方名,乃趙姓的郡望,郡望就是一個姓氏中最有名望的家族之所在,而滅了南唐的宋太祖就是姓「趙」的 (葉嘉瑩有提到「天水」是趙姓郡望,但沒有引《宋史》)。

陳曾壽用了「天水碧」這個典故,「千古蒼涼天水碧」一句便不只是寫景那麼簡單了,而是表達了盛衰興滅之嘆,以及清朝敗亡之悲。讀到「天水碧」而立刻知道這個典故的,是中國古典文學修養;以為只是形容景物,就是想當然了。文學修養經歷久浸淫而得,想當然則容易不過,甚至成為思考懶惰的壞習慣。草成此文,以為警惕。

 

作者博客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