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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文不符的美學:徐奕婕《睡蓮》賞析

2017/10/30 — 18:24

徐奕婕《睡蓮》
(圖片來源:KALOS Productions HK facebook)

徐奕婕《睡蓮》
(圖片來源:KALOS Productions HK facebook)

【文:Maggie Leung(華威大學劇場與表演研究博士候選人)】

網絡平台有個流行標籤(hashtag)「#圖文不符」,表面的意思是所展示的兩種表逹(影象和文字)之間沒有關聯,但以標籤強調這個缺席的連結(的存在),就是要指向兩者之間更迂迴糾結的關聯。想在徐奕婕作品《睡蓮》之中看到睡蓮的形象或意象的觀眾,大概會大呼圖文(或標題與內容)不符,要失望了。《睡蓮》的#圖文不符美學,詰問我們和現實的關係和經驗:睡蓮朵朵,除了被看見、聞到和觸及,還可以怎樣被感知?紛繁的現實,真的「外在」於我們自身的存在?舞蹈表演是否只能被欣賞,滿足觀眾凝視的欲望?「睡蓮」在這個作品中,不是一個被觀賞的對象,而是一個不斷被拉扯但不動搖、個體各自綻放但與集體的生命共枯共榮的身體結構。《睡蓮》作為一個表演也不是要再現(re-present)睡蓮,而是要讓在劇場空間一個半小時裡相遇的生命成為睡蓮,共同存在而各自感受,在連結的身體和生命之中體會個人無法經驗的現實和可能。

《睡蓮》的三個部份,以「夢」的概念來貫穿。徐奕婕曾在演出前分享中提及,這個作品緣起於她一直以來對睡眠和花的思考,兩個概念在「睡蓮」找到一體的表逹,而如果蓮花可以入睡,也就應該會做夢。但「夢」何嘗不是最#圖文不符的表逹:每一個夢都等待詮釋,夢中所見的事物全部都是符號,以和現實完全不同的面貎呈現,但指向最影響人格形成的事件和經驗。其實徐奕婕的睡蓮,就是弗洛伊德的冰山,再加上榮格的集體無意識為根:水面的蓮花和浮萍就是意識之中的人格,水面之下的無意識就是躁動的本我和自我;睡蓮深植淤泥之中的根莖,是這個作品立足之處,和徐氏求索的集體無意識的形狀和結構。要窺視無意識的結構,要通過夢;要了解夢是甚麼,就只能自己做一個看看。《睡蓮》不是一個等待被遠觀的作品,而是一個參與式的處境(a participatory situation)。劇場內外不以舞台分界,一個不留神便踩進了潛意識的深海,地上薄海棉的波浪輕輕回彈腳掌,恰如其份地創造了一個前意識的水面,現實的臨界點。劇場空間沒有舞台,也沒有觀眾席,三大個充氣床褥散置在空間之中。觀眾席地或坐或卧,等待演出發生;每一個人同時看與被看,撥一下頭髮或整理衣服,就成為身旁觀者眼中的表演。每一個參加者都帶上耳筒,一把年輕女聲有時耳語,有時建議聆聽者做某個動作。就像每個人都曾做夢,但每個人都只能自己做夢;做夢的經驗,普世而不盡相同。《睡蓮》的空間佈局,呈現了一個集體潛意識空間,各自做夢,也看到別人在做夢,既公共,亦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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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奕婕《睡蓮》
(圖片來源:文化節目組 facebook)

徐奕婕《睡蓮》
(圖片來源:文化節目組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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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的四個部份,從失眠的前意識進入夢的無意識,再通過儀式連結參與者感受集體無意識的身體,最後化身在水中央的睡蓮莖部,感受水流的拉扯、穿過水面的光。演出的第一幕,舞者徐奕婕、藍嘉穎和伍美宜以睡眠逆襲觀眾:通常在演出之中入睡的都是觀眾,觀看入睡的舞者,而且還是隨時在觀眾身旁睡倒的舞者,不知所措的觀眾的意識開始失靈,只能以身體—有意的動作或不自覺的肌肉反應—回應舞者。失眠的舞蹈由披頭散髮的走動、倒下、輾轉和拍打床褥停止鬧鐘四個動作重覆組成,發生於觀眾之間。既然入睡不能,做夢不成,旁白從做夢談到夢想的困境,然後邀請耳筒有藍燈的觀眾在綠燈觀眾的耳邊,說一個關於做夢的夢,打開了劇場本來的公共私人空間,開展了作品第二部份。觀眾接受聲音的編舞,在劇場內郁/舞動,與其他人互動;接受指示的參加者,一方面對指示存疑,但亦為這個編排所引起他人的反應而感到有趣。我對面的老先生受不了的我凝視,別過一邊臉去;我剛想握個手,聲音讓我向對方攤開兩手,老先生顯得更加不知所措,於是用指頭輕碰了我的手掌一下,即興表演了腼腆和友善的手勢。聲音導航,創造了參與者互相探索和連結的處境,讓自己和他人成為對方的未知和可能。

《睡蓮》的第三部份,讓一對對參與者手拉手圍成一個大圈,脫下耳筒,聲音帶領眾人進入冥想的儀式,感受集體的身體。聲音先讓眾人的意識集中在一盞燈之上,再以漆黑把眾人包裹,讓參與者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空間,用身體感知三個舞者的行踨、呼吸和觸碰,自己和身邊的人的抽搐和振動。儀式是為了帶來內在的昇華和轉化,這個儀式讓眾人获得了新的身體。這個互相扣連、盤根錯節的集體身體的感覺之中,沒有他人,身邊的人不是被理解的對像,而是自已的延伸。我記得左手邊老先生敦厚溫柔的手,右手邊忽冷忽熱,有時肌肉扭動回答舞者的靠攏。我的溫度與存在,大概也印在他們的手心。

《睡蓮》最後一節,把眾人從集體潛意識的淤泥帶回水中。像水墨畫以吹起的竹葉來表逹風,三位舞者化身(embody)睡蓮水中的莖,以自由節奏的肢體波浪,呈現流水對花莖的拉扯。舞者們始終雙足着地,一如睡蓮扎根地下,肢體的搖恍和擺動不由自主,是水流為她們編排的舞步。如果說《睡蓮》#圖文不符,是因為這個作品沒有呈現意識之中、水面之上的睡蓮,而是觸覺以外但滿載生命力和可能性的部份,例如它的莖和根。作為一個參與式的作品,《睡蓮》的結構是一個處境,讓每一個參與者都創作一個屬於自己的《睡蓮》文本(text)。要體會這個文本,只能通過成為它的一部份。《睡蓮》的#圖文不符美學,從標題開始陌生化(defamiliarizes)常識,把觀者置於無法立即理解的處境,要求觀者以身體參與重新感知現實,以自身經驗創造現象(圖)和認知(文)之間的連結。

徐奕婕《睡蓮》
(圖片來源:文化節目組 facebook)

徐奕婕《睡蓮》
(圖片來源:文化節目組 facebook)

後記

#圖文不符

與不認識的人在公共空間席地而卧,看人或被人觀看入睡;在現實之中,看見周圍的人自得其樂,彷似清醒中的夢游;在不見天日的時刻和不認識的人手拉手,忽然想起當日在街頭,不安得忽略了他和她的體溫和顫抖;來自劇場的畫外音仿佛由記憶深處生起,「我們要守護,我們共同的夢想。」一起發一個共同的夢,一起為實現夢想而把身體和生命扣連;在現實的盡頭,緊扣的共同身體比內心更勇敢—這些時刻,我們不是沒有經驗過。有些事情,大概就只有置身其中、成為它的一部份才可以被理解。《睡蓮》的#圖文不符美學所清晰地召喚的,就是這個忠於普世內心的渴求而意外地形成的共同身體,和它在希望、幸福、壯麗與絶望之中所切實感受過的張力和疼痛。走出劇場,沒有弗洛伊德和榮格,我只想起動力火車的《彩虹》的第一句:「只要不醒過來,這就不是夢。」

觀演日期:十月二十日

歡迎賜教:[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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