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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片樹葉記住一個城市:「向光的植物書寫 — 《自由如綠》新書分享會」

2018/5/16 — 18:32

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藝術策劃(音樂)龔志成(左一)與文學館總策展人鄧小樺(中)分享本書的構思與編輯過程,也請得參與作家之一董啟章(左二)來分享他的創作構思。

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藝術策劃(音樂)龔志成(左一)與文學館總策展人鄧小樺(中)分享本書的構思與編輯過程,也請得參與作家之一董啟章(左二)來分享他的創作構思。

【文:李卓謙】

植物與文學一樣,需要良好的土壤。它們一直存在,卻容易被人視而不見,處於城市的邊緣位置,被忽視、被排擠、被裁剪。植物與文學的結合,能否煥發出另一種生機?由西九文化區自由空間策劃,香港文學館主編的《自由如綠》,醞釀兩年,終於破土而出,結集廿四位香港作家,寫廿四種西九植物園區裡的植物,陣容浩大。四月二十一日,香港文學館於銅鑼灣誠品書店舉辦「向光的植物書寫——《自由如綠》新書分享會」,邀請西九文化區管理局藝術策劃(音樂)龔志成與文學館總策展人鄧小樺分享本書的構思與編輯過程,也請得參與作家之一董啟章來分享他的創作構思、和他與植物的二三事。

以植物牽動的想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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植物分類五花八門——界、門、綱、目、科、屬,單是一種植物已能歸到幾個類別,例如水杉屬於松柏目柏科水杉屬,可想而知,廿四種植物會構成何等枝葉繁茂的圖譜,不過,《自由如綠》一書並沒有採取過於複雜的科學分類法,而是傾向發掘植物背後的價值。鄧小樺指,編書時參考了墨利斯.梅特林克的《花的智慧》,將植物的特徵與理念價值結合,同時亦希望透過本書寄託「西九自由約」的理念,最後定出五個框架,分別為:生生、混雜、堅實、微小與青春。

西九樹木組挑選了園區內的三十多種植物,經本書執行編輯吳祉欣收集植物資料,文學館再敲定其中二十四種,再將植物分配給不同作家,她的做法是讓作家從二至三種植物當中挑選,董啟章從楓香與土沉香之中選了楓香;不過有些是憑編輯直覺一擊即中,比如黃碧雲與無花果;也有作家屬意寫自己熟悉的植物,淮遠與黃皮就是一例。將收回來的稿根據以上五個框架分類,最多作品的一輯為「混雜」,常說混雜是香港文化的特色,同時也是植物的特性,故此也是不少作家著眼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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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作品的一輯反而是代表生命力與創造力的「生生」,「植物該是很有生命力,但作家寫出來的都不是這種感覺。」鄧小樺說,不但不「生生」,不少作品的格調還很灰暗,「或許反映了我們社會現時普遍的精神狀態。但文學的世界就是這樣,透過閱讀一個悲慘世界,你仍然能從中感受到創造的力量,讀畢還是會覺得很blessing。」鄧小樺認為《自由如綠》裡的小說特別好,也特別灰暗,唯有利用配色令整本書感覺更有活力,與此同時,還有畫家桃柱東樸實又豪華的植物插圖,「希望此書有一種樸實感,可以令人心境平和,回歸初衷。」

圖鑑狂董啟章的瘋狂歲月

董啟章書寫過不少植物,V城系列之一《博物誌》有不少人與植物混合的奇異故事,想像力驚人,他對植物的興趣源自閱讀自然學家的著作:法國博物學家布封的《自然史》、法布爾的《昆蟲記》,由十八世紀開始,已經有人開始探究動植物的樣態、分類、行為等領域,而他們不單用科學方法進行研究,還喜用近似文學的散文筆觸描寫自然生態,有時會加入個人體驗,那時候他對這種兼具科學理性和散文性的文體非常著迷。除此以外,他還是個圖鑑狂,收集了廿幾三十本香港樹木、鳥類、昆蟲的圖鑑,就連台灣的都不放過,結果是他常在自己小說中有意無意把植物寫進去。

直到九十年代,因為寫作需要,他開始翻閱香港歷史資料,葉靈鳳是其中一個重要人物。葉靈鳳從上海來港,年輕時寫小說,也寫散文,他對香港方物很感興趣,於是寫了《香港方物志》,內含香港的動植物、地理、風俗、掌故等知識,董啟章從中發覺原來香港有很豐富的動植物資源,例如香港蜻蜓的種類其實比全英國更多,也有不少原生植物。翻看香港舊照,那時的山其實頗荒蕪,都是石頭居多,如今我們能看到翠綠的山,也是歸功於多年植樹,還有現在香港植物能如此多樣,也是由於從外地移植了不同樹木,白千層與台灣相思就是例子。

董啟章(左)鄧小樺(右)

董啟章(左)鄧小樺(右)

「香港植物之多樣,與香港文化一樣,有本土的也有外來的,兩者結合後再難分開。」董啟章說,「有趣的是,我本來打算讀香港歷史,後來竟變了讀植物。似乎植物、歷史與城市是不能分開的。」鄧小樺原本給他土沉香與楓香作選擇,因為土沉香與香港關係密切,它是香港名字的由來,是個大題目,不過他最後選了楓香,因為他曾在《博物誌》裡寫過,「或許這篇和當年那篇也有相似的地方,寫的時候沒有想過用很多隱喻,只是想寫關於人的小故事,因為植物對我來說是很日常的東西。」

董啟章不是經常接觸大自然的人,但他喜歡到屋企附近的公園閒逛,觀察植物的變化,花開花落,季節更替亦從中看出。最令他難過的是,公園裡的植物似乎只是裝飾品,若它失去裝飾的功能,便難逃被砍伐的命運,「每逢打風落雨,樹歪了便被鋸掉,也不試著救它一下。現在路邊或公園裡的樹,普遍都呈瘦長的Y形,只要有枝枒長出來便被認為阻礙視線、危險,要急急剪掉,這是很奇怪的邏輯,對植物來說很不自然,但現在公園就是以這種『方便企理』的模式來管理植物。」

土沉香: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鄧小樺笑說,「土沉香」這種象徵著香港的植物因為太重要了反而沒人肯寫,最後承接住土沉香這個大題目的是年輕作家黃怡。土沉香是她很早以前就想寫的題目,她回想以前參加過的植物導賞,那些導賞員常常煞有介事地說︰「跟你講個秘密,那些很貴的土沉香就在這裡……」之所以如此神秘,因為土沉香價值高昂,常常是偷伐者的目標,但黃怡說,當你實際看到那棵樹,只會覺得那是一棵沒什麼特別的樹,就是一棵平常走在公園裡也可能忽略掉的樹,如此隱秘,又如此尋常。

「知道要寫這小說時只有一個月時候,於是有位詩人朋友便將他一塊已經枯死的土沉香送了給我,但同樣地,拿上手並無那種神奇感覺,就像一塊枯乾的骨,沒有香味,實物與想像或作為一種符號很抽離。做資料搜集的時候,會找到很多土沉香的功用,但是它無疑離我們的日常生活愈來愈遠。」明明我們住的地方的名字裡就蘊藏這植物,我們卻一無所知。「這是個大題目,寫的時候我便想著如何把它縮小,當時有種想法,就是很想拼命去保護那些將被斬盡的土沉香,守住某種歷史的感覺。」

最近聽聞葉輝計劃出版一本地方志,打算以花崗岩談香港起源,或許我們也可以用一塊樹葉觀照我城的歷史?最後引述《自由如綠》序裡的祝願:「文學館希望西九植物可以有良好的生長土壤,一如希望香港文學有良好的發展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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