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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談性感短裙和高跟鞋,讓我們來談談王羽佳的孤獨

2018/1/2 — 10:40

鋼琴家王羽佳

鋼琴家王羽佳

見到鋼琴家王羽佳,是在九月初的香港。

當北方漸漸轉涼入秋的時候,這座繁華的南方都會仍然暑熱難耐。她在尖沙咀海旁香港文化中心的一間排練室內接受訪問,穿一條牛仔短褲與一件吊帶夏裝,看上去像極了一位正在享受暑假的大學女生。

而事實上,這位生著一張娃娃臉、身材嬌小的鋼琴家今年二月剛剛度過自己的三十歲生日,又新近獲得《美國音樂年鑒》選為「2017年度藝術家」,接下的音樂會邀約更是排到了2019年——她似乎沒有太多時間也沒有足夠閑適的心情享受這個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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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我見面之前,王羽佳正把自己關在琴房裏練習,為即將到來的、與香港管弦樂團以及炙手可熱的指揮家梵志登合作的音樂會作準備。王羽佳憑借那首讓她成名樂壇的柴可夫斯基第一鋼琴協奏曲為該樂團的新樂季揭幕,而她在香港停留的十天時間(對於一位今天晚上在德國漢堡演出、明天一早可能就要飛往芬蘭準備當晚在赫爾辛基演出的鋼琴家而言,十天幾乎稱得上一場小小的休假了),她不單與指揮及樂團合作貝多芬以及柴可夫斯基的交響曲,也將演出一場「室樂之夜」音樂會,與樂團的小提琴、中提琴以及大提琴首席合作德奧及俄羅斯作曲家的室內樂作品。

「抱歉,我忘記了今天有採訪。早上起得太晚了……」王羽佳苦笑著搖搖頭。對於一個每年演出接近兩百場的、正當紅的鋼琴家而言,她幾乎沒有自己的空閑時間。不是在音樂廳中,就是在去往音樂廳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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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羽佳與香港管弦樂團以及音樂總監梵志登合作演出

王羽佳與香港管弦樂團以及音樂總監梵志登合作演出

(一)

兩年前,當王羽佳離開與她合作多年的經紀人Earl Blackburn,改與Mark Newbanks簽約的時候,Newbanks驚訝地發現,在她一整年的日程表上,「僅僅有三天的空閑時間」。這樣高壓與高強度的生活及工作狀態,或許不該全然歸因於Earl Blackburn所在的經紀公司看重王羽佳在北美及歐洲的受歡迎程度以及隨之而來的生財能力,而在很大程度上也是王羽佳本人的選擇。別忘了,她是鋼琴界出了名的「救場專家」。包括魯普(Radu Lupu)、祁辛(Evgeny Kissin)以及阿格麗希(Marsha Argerich)在內的眾多知名鋼琴家,當他們由於這樣或那樣不可抗拒的原因取消演出的時候,王羽佳總會及時趕來救場。

「瑪莎(王羽佳對於阿格麗希的稱呼)有時問我:『我太累了,你想要代替我與波士頓交響樂團合作演出嗎?』我就說:『當然了!這還用問嗎?』 」 去年九月在《紐約客》雜誌刊出的一篇特寫報道中,王羽佳這樣回憶道。她從來不會放過任何機會,在她的詞典裏,「嘗試」永遠是最重要的。

不試怎麽知道?音樂是這樣,著裝也是這樣。某次上臺演出莫扎特鋼琴奏鳴曲的時候,她突發奇想,穿上了一條粉紅色小裙子,而不是她慣常在音樂會現場穿著的性感露背高開衩的長裙或是短到不能再短的緊身裙。事實證明效果並不好,她本人倒是並不介意,下一場不再穿它就是了。

與王羽佳交談期間,我試圖引她回憶自己的童年。從我過往對於音樂家的訪問經驗中,每每提到童年,幾乎所有人都是樂意分享甚至滔滔不絕的。閣樓上的古舊唱片機,被迫關在琴房練琴的漫長夏天,兄弟姐妹組成四重奏在家庭聚會上演出,從公共圖書館借到大量唱片搬回家如饑似渴地聆聽……每位音樂家與音樂的最初接觸都是他們人生中獨特且難忘的經歷。而王羽佳不同。她似乎不太願意談及自己的童年。

「那些(小時候的經歷)沒什麽好說的,我更喜歡向前看。」她告訴我。

眼前的王羽佳,短髮、瘦小、看上去活潑好動且語速極快。如果你試圖依照她現在的樣貌與狀態想象她小時候一定也是一個酷女孩,那你就想錯了。一次偶然機會,我在YouTube上找到兩條王羽佳小時候演奏鋼琴的視頻短片,如果不是片名提示演奏者即是王羽佳本人,我根本無法將影像中那位梳著兩只小辮、穿著泡泡袖公主裙的小女孩與現在這個率性自在、不理會世俗目光的鋼琴家聯系在一起。

視頻中,十幾歲的王羽佳已然能夠頗為淡然從容地登臺演出,認真且專注,絲毫見不出怯場或緊張。當她彈奏莫紮特鋼琴奏鳴曲的時候,她的觸鍵極為靈巧,奏出的音色富有敘事性,吟唱的意味十分濃郁;而當她演奏肖邦回旋曲的時候,那些快速跑動的音階以及昂揚激烈的和弦也同樣難不倒她。

那個年紀的王羽佳已經知道自己與那些在父母嚴格命令下演奏鋼琴的琴童並不是一類人。她的媽媽是一位舞者,因此希望王羽佳長大後也能選擇跳舞作為職業,可王羽佳自嘲比較懶,更願意在琴凳上坐著。像所有的音樂神童一樣,她早早地表現出音樂演奏上的天分:六歲登臺表演,九歲進入中央音樂學院,十四歲被加拿大卡爾加裏皇家山音樂學院錄取,十五歲時已然拜在美國柯蒂斯音樂學院院長格拉夫曼(Gary Graffman)門下,格拉夫曼同時也是郎朗的老師。

因此,常常有人稱呼她是「郎朗的師妹」,她自己卻並不怎麽喜歡這個稱呼。「我和他不一樣,我練琴不是被迫的。」王羽佳這樣解釋。其實,被迫或者主動自願地練琴倒不是關鍵,最重要的是這位1987年出生的水瓶座鋼琴家向來不願意拿自己與任何人比較。

「她們都稱呼我是神童。」她仍然清楚記得,當自己第一次走進中央音樂學院課室的時候,在場所有的學生都看著她,「像是在看動物園裏的動物那樣。」

(二)

自小身上被貼了「神童」或「天才」的標籤,自小在他人審視的、帶有評判意味的目光下長大,長大後的王羽佳一直在努力地撕掉那些標籤。

其他古典音樂家上臺演出時總是優雅長裙、長髮披肩,她卻將頭髮越剪越短,演奏時愛穿超短裙以及十公分以上的高跟鞋,以至於某次她在洛杉磯好萊塢碗(Hollywood Bowl)演出,《洛杉磯時報》的樂評人忍不住撰文稱:「王羽佳的裙子如果再短一些,十八歲以下的觀眾恐怕就要被禁止入場了。」

其他古典音樂家空閑時會行山垂釣、試圖以自然風情治愈舟車勞頓的疲憊,或去博物館欣賞藝術汲取創作或詮釋的靈感,她偏偏喜歡用Netflix(視頻點播網站)看美劇,看蒂姆伯頓的暗黑系電影,研究星座,或周旋在紐約城繽紛熱鬧的派對之間。

「莫扎特真像是派對動物(party animal)。」王羽佳曾在接受訪問時說過:「當我喝醉的時候,我能將莫扎特的曲子奏得更好。」十多年前坐在鋼琴前一本正經彈奏《小星星變奏曲》的那個女孩子,恐怕想象不到自己長大後會說出這樣張揚不羈的話來。

曾有記者問她:「古典音樂家之外,誰對你的影響最大?」而她毫不猶豫地回答:「Lady Gaga。」

當她厭煩了人們在派對上不停問她「你為什麽穿這麽短的裙子上臺演出」、「你穿著高跟鞋怎麽踩踏板」、「你喜歡旅行嗎」以及「為什麽你願意演奏莫扎特」這些重複又重複的問題的時候,王羽佳更願意一個人待著,有時在她紐約的公寓裏,當然,大多數的時候,在飛機上,在候機室,或在酒店房間裏。

有一次,知名烏克蘭籍鋼琴家艾克斯(Emanuel Ax)邀請她來家中共度感恩節,王羽佳起初答應了,卻又臨時變卦,為的是窩在家裏看美劇。

一個人的時候,她也常常閱讀,書單中有英國女作家伍爾夫的《海浪》以及德國哲學家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前者於1931年寫成,是伍爾夫最具實驗性的作品,承載了作家對自我及群體等概念的思考。不過,當你試圖借此誇贊她閱讀品味良好或是思考深沈的時候,她卻總是開開玩笑,或自嘲一番,然後將話題岔開。

鋼琴家王羽佳

鋼琴家王羽佳

王羽佳不太喜歡面對面的、直白的讚美,或者說,她不相信。也許是從小到大批評或贊美的聲音都聽多了,又也許是她從十四歲那年遠赴他鄉學藝、一路經歷諸多困難與磨折,她從來都知道這世上沒有免費的午餐:你想要實現什麽,你想到達哪裏,統統要靠自己爭取。

當我問她在外國生活多年,最大的改變是什麽,她提到「獨立性」。而這種「獨立性」,不單影響她待人接物的方法,亦影響了她的音樂表達。

王羽佳最初是憑借演出俄羅斯作品成名的。2007年,她20歲,臨時頂替阿根廷鋼琴家阿格裏奇,與美國五大交響樂團之一的波士頓交響樂團合作柴科夫鋼琴第一協奏曲——一部她並不怎麽喜歡、卻因為觀眾太過喜歡而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演奏的作品。按照《費城問詢報》樂評人的回憶,當最末樂章奏畢後,挑剔的波士頓古典樂迷起身鼓掌,甚至有人「興奮地大聲叫喊」。

從那之後,不論在北美、歐洲抑或亞洲的音樂廳中,王羽佳的名字每每出現在海報上的時候,演奏的曲目必定是柴可夫斯基第一鋼協、普羅科菲耶夫第三鋼協或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協那樣宏大且耀眼的作品。像她喜歡的前輩阿格麗希一樣,她對於這些熱烈飽滿、抒情性強且技術上難度極高的俄羅斯作品的拿捏,不輸給任何一位男性鋼琴家,而且最重要的是,當王羽佳演奏這些粗獷生猛的作品時,她從來也不曾忘記「溫柔」。

訪問前的那個周末,我在香港文化中心音樂廳聽她演奏柴可夫斯基第一鋼協。那晚的王羽佳照例穿上貼身性感裙裝及閃亮高跟鞋,在幾近滿座的音樂廳中,演奏這首被眾人追捧的知名作品。她十分擅長詮釋情緒之間的折轉:當她演奏快速跑動的樂句和強力的和弦時,她的力道飽滿、卻不單純為追求音色的高與強,而當旋律轉向溫婉抒情的氛圍中,她總是能迅速調整狀態,令到那些抒情的句子聽上去靈動自在卻不至於過分纖弱。

當我問她如何將動與靜、急與緩之間的張力拿捏得如此得當的時候,她倒是一副無所謂的神情,甚至反問我:「難道不該是這樣嗎?」

正因為她演奏的柴可夫斯基以及普羅科菲耶夫作品太過深入人心,以至於當她想要嘗試為自己的曲目庫中增添一些新鮮元素(其實也未至於多麽新鮮,不過是莫扎特的鋼琴協奏曲以及貝多芬的鋼琴奏鳴曲等)的時候,總有人覺得難以接受。

雖然王羽佳嘴上說「我從來不看樂評,我覺得寫樂評的都是做不了獨奏家的人」,但如果她碰巧在某位樂評人的某篇文章中讀到一些負面的評價,甚至哪怕不是負面,只是一些「不過如此」或「還好吧」之類的評價,她仍然會覺得郁悶。

有一次,她與維也納愛樂樂團以及俄羅斯指揮家杰基耶夫在歐洲巡演莫紮特鋼琴協奏曲,有一位音樂博主在評論某場音樂會時用了「失望」這個詞,說鋼琴家「沒有情感,還沒有成熟到足以演出莫紮特的作品」。

「我每次彈奏拉赫曼尼諾夫或普羅高菲夫的作品時,我總能征服現場的所有聽眾,但當我演奏一些人們期待以外的作品時,當我想給大家帶來一些驚喜的時候,反饋卻有時不盡如人意。」王羽佳說:「我究竟是為了掌聲而演奏,還是為了自己真正喜歡的東西而演奏?」

鋼琴家王羽佳

鋼琴家王羽佳

王羽佳改換經紀公司,在相當程度上,也是她給自己的新嘗試,令到自己能更多地「演奏真正喜歡的東西」。去年三月,王羽佳與紐約愛樂樂團合作,演出法國作曲家梅西安的《圖倫加利亞交響曲》。在那之前,王羽佳較少演奏二十世紀作曲家的作品,更不用說與馬特諾電子琴合作演出了。

另外,她還與Medici古典音樂頻道合作,將現場音樂會借助互聯網平臺面向全球直播。這樣一來,即便你距離紐約卡內裏音樂廳千裏之外,依然不妨礙你獲得宛如身在現場的感受。

對她來說,這樣的嘗試並沒有好壞之分,也不需要過分考慮或小心翼翼,不過就是像那次穿粉紅色裙子上場一樣:覺得好,下次就接著試;覺得不好,那就算了吧。

(三)

見到王羽佳之前,我已對她的脾氣有所耳聞。YouTube上有一條短短二十秒卻已有8萬5千次觀看的視頻,名字叫做《王羽佳與翻樂譜的人》。視頻中,王羽佳正在演奏,身旁的人本該翻譜時,卻選錯了時機。鏡頭轉向王羽佳,只見她對著身邊人翻了一個大白眼,再配上一個怨念很深的表情,頗有喜感。只是,看視頻的人倒是開心了,那個翻樂譜的女孩子當晚怕是要失眠。

不知是因為太過長久地沈浸在音樂世界中的緣故,王羽佳與人交談時,並不特別顧及對方的狀態及心情,換句通俗一些的話說,就是常常用言語「懟」人。這樣的態度,對於訪問者來說,卻並不見得是一件壞事。當我們聽慣了千篇一律的、「只報喜不報憂」的答案時,偶爾見到像王羽佳這樣不按常理出牌的被訪者,確是一件醒神的好事。

「你什麽時候打算公開演奏或灌錄巴赫的作品?」我問。

「時間到了自然會做啊,為什麽你們總是問我同樣的問題……」

「之前你在接受訪問時說過……」我試圖引她回憶往事。

「什麽時候的訪問?我從來沒有說過這樣的話。」她答得倒是幹脆利落。

「你怎樣可以在演奏時將理性與感性平衡得這麽好?」我又問。

「那不然呢?」

就我那天所見,臺下與臺上的王羽佳,幾乎可以用「判若兩人」來形容:臺上的她魅力十足,體態與琴音都性感迷人,謝幕時鞠躬九十度,笑得十分燦爛;而臺下的她,鎂光燈之外的她,與你我身邊的年輕人並無不同,有些寸嘴,有些得理不饒人,有不少煩惱,也同樣要為不可知的未來而擔憂。

「我演奏鋼琴已經二十九年了,我會繼續演奏下去,還是有別的什麽事情在等待我呢?」去年九月被《紐約客》記者問及未來的打算時,王羽佳這樣說。

她每年滿打滿算只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住在自己紐約的公寓(如果那間2014年購入的公寓可以稱之為「家」的話);她渴望像一個普通的New Yorker一樣享受周末中央公園午後的陽光,卻不得不在排練室或音樂廳中練習或表演;她渴望找到一位志趣相投的伴侶以陪伴她在長途飛機上的漫長時日,卻發現儘管不少妻子能夠心甘情願陪同音樂家丈夫四處巡演,卻少有男性願意如此付出……

「那些你在旅途中遇到的人,在旅途結束後,有可能成為你的朋友嗎?」王羽佳雖說幾乎每天都在認識新的工作夥伴、同行或是粉絲,能夠促膝長談的人卻從來寥寥。「除了音樂、父母以及蓋瑞(王羽佳的老師兼忘年交Gary Graffman),沒有誰能夠一直在那裏。」

在王羽佳那個擁有將近十五萬追蹤者的Facebook頁面上,她貼文形容自己為「自我中心、不知廉恥的傲嬌女王」。可誰又能猜到,這位看似傲慢張揚的傲嬌女王,一直以來的夢想竟是找一個迷人的午後去中央公園散步呢?

(原文刊於《三聯 愛樂》雜誌,2017年12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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