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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蘭傳奇與台灣總統(一)

2017/12/11 — 12:26

作者圖按:芬蘭扮演和平推手的必要條件是他是一個在法律地位上和各國平起平坐的主權國家,以這樣的身分他才能當赫爾辛基會議的主席;然而台灣雖然是主權國家但是地位卻不被國際承認,連一般的國際會議都無法出席甚至列席,說要當各方和解的平台未免太過奢談。(芬蘭政府圖片)

作者圖按:芬蘭扮演和平推手的必要條件是他是一個在法律地位上和各國平起平坐的主權國家,以這樣的身分他才能當赫爾辛基會議的主席;然而台灣雖然是主權國家但是地位卻不被國際承認,連一般的國際會議都無法出席甚至列席,說要當各方和解的平台未免太過奢談。(芬蘭政府圖片)

芬蘭與台灣送做堆 

12月6日,美麗的芬蘭,獨立百年隆重的國慶慶祝活動熱烈登場。 

芬蘭和台灣,一個在地球西半球北歐寒帶4分之1土地在北極圈內,一個在東半球東南亞,一半土地在熱帶;一個在1908年就有世界最進步的議會普選,有最早的國會女議員,一個是在1992年才進行國會全面普選的第三波民主國家;一個面積只有3.6萬平方公里,一個土地足足大了將近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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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別這麼多,距離這麼遠,但是很神奇的,這幾年卻常被學界拉在一起談。在國際政治學界談的是「台灣芬蘭化」,首先,美國學者季禮在非常有具影響力的《外交事務》雙月刊發表一篇〈不是那麼險惡的台海情勢:台灣的芬蘭化對美國安全的好處〉;接著台灣著名學者林中斌呼應說,歐洲媒體圈早就流行「台灣化就是芬蘭化」的說法了 ;到了最近不只所謂台灣芬蘭化的問題不因為兩岸關係惡化而熄火,還因為李明哲事件重被人權運動人士提起,芬蘭化甚至進一步擴大到被拿來談香港乃至南海周邊國家和中國的矛盾。 

芬蘭化是德國人嘲笑芬蘭面對蘇聯時過度自我矮化,在冷戰期間既不敢接受美國的馬歇爾計劃,又不敢參加北約對蘇聯的圍堵,還不敢參加歐洲共同體,借著中立國的名義,在外上處處以不得罪蘇聯為原則,尤其1956年~1982年吉科寧總統時期更為了討好莫斯科,管制國內的言論自由,根本不算什麼民主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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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奇怪的是,美國的一些戰略家,例如首倡圍堵政策大師肯楠卻對芬蘭的中立政策相當肯定,說是「沉著與堅定」。又如強硬反共,和台灣簽署<中美共同防禦條約>的美國國務卿杜勒斯也曾經認為「芬蘭化」這個模式的中立主義可以削弱蘇聯對東歐的控制,縱令芬蘭的例子無法與東歐國家相比,「芬蘭化」模式的存在對美國而言仍是很好的宣傳。 

然而重點是在芬蘭人自己的看法。冷戰結束後芬蘭廣播電台曾經做誰是最偉大的芬蘭人,結果第一名是領軍和蘇聯打了有名的冬季戰爭的曼納海姆元帥、第二名是冬季戰爭時的總理後來的總統呂蒂—這充分表現了芬蘭人對俄羅斯人的心態,只是「離上帝太遠,離莫斯科太近」又是芬蘭人普遍的悲嘆,在這樣的集體心情下,採取親莫斯科的外交政策以確保芬蘭主權的總統是被芬蘭人肯定的總統。在冷戰期間,三位直選的芬蘭總統,1946年~1956年的巴錫基維;1956年~1982年的吉科寧;1982年~1994年的科伊維斯托都採取對蘇聯「順應默從」以維護主權的策略。這樣的三位總統,任期連續起來居然長達46年,每位至少當了10年總統,其中吉科寧還達到了2年6之久,從這一點看來,無疑的,儘管德國有些人對芬蘭總統「順應默從」蘇聯冷嘲熱諷,但是芬蘭人的看法大不同。 

總統傳奇 

芬蘭和同樣濱波羅地海的愛沙尼亞、拉脫維亞和立陶宛在蘇聯俄羅斯帝國時代都由沙皇統治,到了列寧革命後才一起成為主權獨立國家。緊接著,二次大戰前夕蘇聯史達林翻臉,芬蘭之外,三國全被併吞,成為蘇聯轄下的加盟共和國,但是芬蘭卻挺住了,不被吞併;二次大戰期間,西歐幾乎全被納粹征服,芬蘭又挺住了;二次大戰後,和蘇聯接壤的歐洲國家包括波蘭、匈牙利、羅馬尼亞、保加利亞、阿爾巴尼亞 (註1),甚至不接壤的東德、捷克全被納為蘇聯帝國的共產體制衛星國,這一個和蘇聯接壤邊界最長,約1300公里的芬蘭又成了唯一的例外。不只是這樣,芬蘭的奧蘭群島地控第一大港列寧格勒和波羅地海艦西向的通道。俄羅斯莫曼斯克基地又臨近芬蘭北部領土,戰略地位太重要了,在這些條件的湊合之下,芬蘭居然沒有淪為蘇聯加盟共和國,甚至沒有納入為共產體制的衛星國。在100年間芬蘭是歐陸唯一維持著不曾間斷的民主體制,既不被法西斯黨控制也沒有被共產黨控制的國家,更免除了像捷克、匈牙利一旦要自由化建立民主體制就被蘇聯武力鎮壓的命運,這實在是傳奇。 

因此芬蘭人在崇拜曼納海姆元帥和呂蒂之餘,也對三位領導了傳奇的總統,帶著深沉的悲情給他們肯定,讓他們每選必上,久任總統。至於德國可以對芬蘭說三道四嗎?德國本來還和芬蘭友好,軍事關係密切,但是在1939年為了和蘇聯瓜分東北歐洲,居然和蘇聯簽訂互不侵犯條約而把芬蘭出賣了,讓芬蘭打了一個慘烈無比的冬季戰爭,所以輕言「芬蘭化」,代表的是西方的涼薄。(剪報blog: 沈旭暉 - 咫尺地球 / 平行時空

芬蘭總統做的還不只是這樣。 

在冷戰期間,芬蘭和奧地利都是兩大陣營中立的緩衝國,兩國都既不參加西方的北約組織也不參加社會主義陣營的華沙公約組織之外還有一個不算巧合的巧合,那就是兩個國家都是雙首長制國家 (註2)。但是因為他們不同的歷史和地緣條件,芬蘭採取了在外交上對蘇聯更默從、不對抗的態度,確保芬蘭「不成為歐美的反蘇基地」。芬蘭這個態度在西方國家中很受爭議,然而,歷屆這種極端弱小國家在強權間維持主權獨立的努力不只在國內受到堅定的支持,在國際上也有戰略學家的肯定,例如,首倡圍堵的偉大戰略家肯楠就稱讚芬蘭領袖「沉著與堅定」(《台灣獨立建國聯盟/和解政策不需要芬蘭化》)。芬蘭和奧地利還有一個不同,就是芬蘭不只是被動的扮演中立緩衝國的角色而已,而且還充分運用中立緩衝的地位積極推動東西方的和解。 

芬蘭總統吉科寧透過外交上的努力,1973年對立的雙方,歐洲安全暨合作會議終於在赫爾辛基召開,1975年包括幾乎歐洲所有國家簽署了赫爾辛基協議。這個協議承認戰後歐洲領土的現狀及人權,追求和平和降低雙方的緊張情勢。一般認為赫爾辛基協議對後來蘇聯及東歐共產政權的垮台起了推波助瀾的效果。削弱蘇聯的道德權威上十分關鍵,而許多學者則辯稱此舉在1980年代中葉啟發了戈巴契夫的意識形態轉變。 

等到冷戰結束,芬蘭的國家安全處境完全改觀,但是總統阿赫蒂薩里仍然積極在國際外交上活躍,他甚至還因此領了諾貝爾和平獎,理由是表彰他「在過去的30多年間,跨越幾個大洲,為解決國際爭端而作出的重要努力」。 

冬季戰爭傳奇 

芬蘭可以在蘇聯臥榻旁維持民主體制的獨立國家身分,並不只純粹是總統手腕高明以及蘇聯寬容,而更是在古今罕見的慘烈而偉大的傳奇戰爭—冬季戰爭,以及繼續戰爭之後,蘇聯覺悟到併吞芬蘭代價實在太大了。 

1939年人口1億8000萬的蘇聯對300多萬的芬蘭進行大規模入侵,由於雙方國力太過於懸殊,芬蘭的武器裝備又遠比蘇聯落後,因此當時史達林認為兩個星期就可以征服芬蘭全境,花了超過三個月的時間,雙方還膠著在接境的路峽。而且蘇聯傷亡還遠比芬蘭慘重。 

且看下面的統計,傷亡、被俘的比數都達到5倍之多,蘇聯之慘已經到了完全不可思議的地步:

慘已經到了完全不可思議的地步:

慘已經到了完全不可思議的地步:

蘇聯的侵略行為激起了除共產國家外世界性的公憤,蘇聯因此退出了國聯,當時恰巧西方各國對共產革命極度防範,因此西方各國都聲援,許多國家民眾更紛紛組成了志願軍參戰,不幸各國政府方面,在現實主義掛帥之下,支援口惠而實不至,芬蘭終於撐不住只好求降,但蘇聯也因為戰爭代價太過於慘重,尤其領教了芬蘭捍衛主權的決心和能力,無意再纏戰,於是芬蘭雖然割讓了地峽的戰略要地,但是到底保住了主權,沒有和波羅地海三國一樣被蘇聯「統一」。 

只要回顧這段歷史,德國人怎還可以對芬蘭說三道四。 

過了3年瓜分東歐的德蘇兩個帝國鬧翻,芬蘭站到德國那邊,在蘇聯發動大規模空襲後,芬蘭反攻,把蘇聯軍隊趕回雙方在1939年前的舊邊界外,但是等到德國開始潰敗後,芬蘭雖然戰事跟著不利,但是仍然敗中有勝守住了冬季戰爭後的邊界,終於,芬蘭把境內德軍撃退並和蘇聯談和,芬蘭又在蘇聯二次大戰末期向東方大肆擴張的一波中免於落入蘇聯之手,不至於和波蘭東德一樣淪於共產政黨統治的蘇聯衛星國的命運,但是也從此走上了「芬蘭化」的道路。 

毫無疑問的,芬蘭人在冬季戰爭和繼續戰爭中展現的傳奇性能力決心以及在北歐樞紐性的戰略位置是他們總統可以在對蘇聯的折衝中最核心的籌碼,運用這籌碼,芬蘭總統終於讓他們的國家熬過漫長的冷戰歲月,成就了總統的功業,並使他們長期維持住在國內的強大而穩固的政治地位。 

台灣總統與芬蘭總統 

台灣現在的國家處境和在冷戰期間的芬蘭,有太多類似的地方: 

1、都是小國,台灣人口2,300萬,芬蘭550萬。 
2、都屬於高所得國家:台灣年均所得超過2萬;芬蘭超過4萬。 
3、都居重要地緣戰略位置:台灣位居東亞戰略要衝;芬蘭則地控北歐戰略重要通道。也因此一直生存在對峙強權勢力交滙之處。 
4、過去都一再淪於外來政權統治之地。芬蘭先後被瑞典、俄羅斯帝國統治,又被德國挾持;台灣先後被荷蘭、大清、日本、中國統治。 
5、都屬於民主體制國家,但都活在社會主義霸權國家陰影之下。 
6、唯一最大的不同,只有芬蘭和瑞典、俄羅斯帝國接壤,但是台灣和所有的強權都有廣闊海洋相隔,但是位居西太平洋島鏈樞紐位置,在地緣戰略地位上的重要性反而更加重要。 

居強權緩衝地帶有重大戰略地位的小國家外交處境困難,勢必使總統承載了人民高度的期待,芬蘭總統如此,台灣總統又何嘗不是這樣,那麼外交上的努力使芬蘭總統獲得崇高政治聲望,墊高了強大的政治影響力,台灣早期的李登輝總統,在國際上揮灑的能量雖然遠不如芬蘭總統,但是他的努力仍然相當強烈地提高了他的國內聲望,在他之後三位總統似乎都想要有為者亦若是,但是現在看來,效果大大不如,到底是個人才具所致,還是另有客觀原因或者主客觀條件都有問題?這應該認真察看。 

台灣芬蘭化了嗎? 

在馬總統上台後,季禮發表了〈不是那麼險惡的台海情勢:台灣的芬蘭化對美國安全的好處〉。國際政治學界的通論是台灣芬蘭化並不符合美國的利益,季禮會發表這樣的文章,強調「台灣的芬蘭化有利於美國安全」。真正的意義難解。難道季禮希望美國讓台灣芬蘭化,所謂芬蘭化就是扈從化,難道是因為台灣的地緣戰略位置不重要,所以成為北京的扈從也沒有關係?並不是,他認為:台灣的地理位置是對中國一個潛在的戰略威脅。它可以成為外國軍隊對中國作戰的基地,即使在和平時期,也可用來箝制北京發展和投射海軍的能力,並確保東亞地區的海上安全。 

既然是這樣,台灣一旦芬蘭化,豈不是東亞地區諸國就失了箝制北京軍力向外投射和確保東亞地區的海上安全的依託。這樣除非美國準備以退出亞洲的策略尋求和北京關係的改善,否則不可能像季禮說的,「台灣的芬蘭化有利於美國安全」?但是季禮說台灣芬蘭化只是「將台灣從美國在亞洲盟邦中排除。」言下之意,是美國仍然在亞洲建立盟友關係,但是把台灣這一個南北中間點的戰略樞紐送給北京當扈從,很難想像這不會造成美國盟邦的信心崩潰。 

有趣的是季禮認為北京對台灣政策已經不再基於民族主義的理由,而是地緣政治學的關係。從2016年以來北京的政策並非如此。的確北京對台灣政策,比過去更添加了強烈的地緣政治考量,但是並不表示放棄了民族主義,而是民族主義和地緣政治考量魚與熊掌兼得的立場。 

也許,季禮的真正論點可以從他文章中一些突兀段落推敲得到。在馬總統上台後,季禮注意到,在國內輿論的強大壓力以及可能是北京的默許之下,馬英九允許達賴喇嘛在2009年9月訪問台灣,為颱風的災民祈福。但在同一個月內,他以涉及國家安全和公眾利益為由,拒絕維吾爾的領袖熱比婭入境。他在天安門屠殺事件20周年的官方聲明中軟性提到,「這段傷痛的歷史,必須勇敢面對,不能刻意迴避」、「台灣也曾經歷類似不易化解的歷史傷痛」 ─ 這是很典型的芬蘭化外交。 

季禮這樣講,簡直是在說,台灣既然已經心中另有所屬而自我芬蘭化了,那麼美國還把台灣當盟友豈不是太一廂情願?所以美國不如早一點覺悟台灣已經是不自由世界的資產反而是負擔,早做打算。 

然而扈從化行為在季禮文章發表後,還要看得更清楚。南海局勢趨於緊張的最近幾年,北京一方面逼迫台灣在南海議題上和北京一樣採「中國傳統歷史水域,9段線」立場以對抗聯合國國際海洋公約的規範而和環南海各鄰國對立,然而當蔡總統背離民進黨傳統的「有效佔領太平島」的立場並配合北京而和南海各國乃至國際法對立的歷史水域立場時,北京對台灣的主權仍然步步進逼,要台灣非承認一個中國原則不可。這就像是既要蘇聯芬蘭當扈從,卻又要把芬蘭納為蘇聯的自治區一樣。 

無論如何,馬總統芬蘭化行為最經典的闡述是他「兩岸關係高於國際外交關係」,這句話豈非完全是芬蘭「芬蘇關係高於國際外交關係」的翻版。 

然而馬總統和北京都同聲否定台灣芬蘭化。只是分析起來他們反對的是芬蘭化中芬蘭擁有主權國家地位這一點而不是扈從化這一方面。所以馬總統的模式簡直是「次芬蘭模式」—縱使我們必須承認維持對美國軍購和軍事上的準同盟關係是優於芬蘭模式的。馬總統說的「外交休兵」、WHA、ICAO等低於WTO、APEC的參與都是在這種次芬蘭模式下出現的。 

一些鼓吹台灣芬蘭化的論點中,往往強調芬蘭在冷戰兩大陣營中扮演和解推手的角色,這一點馬總統也特別強調無論他的東海倡議或南海倡議都是要讓台灣扮演區域性的和解推手。芬蘭扮演和平推手的必要條件是他是一個在法律地位上和各國平起平坐的主權國家,以這樣的身分他才能當赫爾辛基會議的主席;然而台灣雖然是主權國家但是地位卻不被國際承認,連一般的國際會議都無法出席甚至列席,說要當各方和解的平台未免太過奢談。 

此外還有希望台灣由於親中可以扮演像芬蘭一樣帶動和平演變的角色,無疑的這和當年美國拉中國入WTO,讓中國因為參與全球化活動而經濟成長後會在價值觀上和西方接近而走向民主自由及和平,但是現在中國確實在全球化中經濟突飛猛進了,但是價值觀不但沒有和西方接近,反而對維持自己和西方不同的價值觀的自信更加堅定,也使中國不論和周邊國家或遠方美國的關係愈來愈緊張。 

分析到這裡,我們應該可以充分了解到,受到北京立場的侷限,台灣總統不管主觀條件怎麼樣,在客觀上是不可能有芬蘭總統的揮灑空間了。無論如何,認識到這一點,總統外交才不致於誤入歧途。 (註3)

 

註:

1. 挪威本來蘇聯不接壤,現在接壤是芬蘭割讓了地扼莫曼斯克港的雷巴奇半島所致。 
2.但是依沈有忠的看法是分屬於兩個很不一樣類型的雙首長制國家。 
3.【Yahoo論壇/林濁水】總統外交牌風華不再 從務實外交,烽火外交,外交休兵到外交休克 

原刊於美麗島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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